风雪稍歇。暗巷里,李剑微贴在冰冷的墙砖上,像一张没有厚度的黑纸。
他双手插在袖管里,呼吸压得极为平缓,只有眼皮在微微跳动。
何冲和贾云东合兵四千,不去防备空虚的第六营抢粮,偏偏像恶狗一样咬死了这偏僻的第四营。
这不是巧合。是冲着他李剑微的项上人头来的。
李剑微的目光在营内慌乱抵抗的五百亲卫中来回扫过。
这五百人,是他精挑细选的嫡系。
今晚入四营下药、杀人,路线和时间,除了这五百人,无人知晓。
内鬼,就在这五百张熟悉的脸孔里。
李剑微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何冲那个没脑子的猪,想不出这种釜底抽薪的毒计。是贾云东。”
李剑微缓缓后退。脚步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想拿老子的脑袋去第六营诈门?做梦。”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火把照亮的修罗场,转身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
营内。绞肉机已然全速运转。
“结阵!长矛平推!别乱!”
第六营的一名百总,扯着嗓子在火光中嘶吼。
他面前,勉强拼凑出三排盾矛阵。几十个刚刚吃了一顿饱饭的兵卒,紧握着长矛,但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饱暖思淫欲。这顿来之不易的白米饭和马肉,并没有激发出他们死战的血性,反而让他们生出了对活下去的眷恋。
“老子刚吃饱……老子不想死在这儿……”
一个持盾的新兵,嘴唇发白,双腿打着摆子。
“噗嗤!”
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
第一营的轻骑兵借着营盘内的开阔地带,催动战马,利用冲力直接撞击盾阵。
马蹄高高扬起,重重砸在生铁大盾上。
新兵的右臂瞬间折断。生铁盾牌猛地向内凹陷,狠狠撞碎了他的胸骨。
“啊——!”
新兵喷出一大口鲜血,软绵绵地倒下。
“杀!第六营的杂碎凭什么吃肉喝汤,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粮食跟肉!”
第三营的步卒犹如一群患了疯狗病的狼群,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疯狂涌入盾阵的缺口。
他们饿了整整五天。每天只能喝一口吊命的谷壳汤。
此刻,看着这些嘴角还泛着油光的第六营兵卒,嫉妒与饥饿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
这不是两军交锋。这是一群饿鬼在扑咬活人。
“当!”
一名第六营的老兵,用横刀架住砍来的一柄开山斧。
他刚想抬腿反击。对面的三营兵卒竟然直接丢开斧柄,张开长满黄牙的嘴,一口死死咬在老兵的脖颈上。
“滚开!你他娘的属狗的吗!”
老兵惨叫,伸手去推对方的面门。
那三营兵卒双眼赤红,死不松口。上下颌疯狂用力,硬生生从老兵脖子上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老兵捂着喷血的喉管,倒在泥泞中抽搐。
那三营兵卒吐掉嘴里的碎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捡起地上的大斧,犹如一头没有痛觉的野兽,继续向前扑杀。
一边是只想活命的饱鬼。一边是只求一口饭的饿狼。
五百对四千。
战斗在开始后仅仅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演变成了单方面屠杀。
第六营的防线如同纸糊般被撕碎。亲卫们丢弃长矛,转身向着营墙方向溃逃。
“别杀我!我投降!我知道粮食在哪!”
一名百总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回应他的,是五把同时剁下的钢刀。
尸体瞬间被砍成了肉泥。
“杀光他们!李剑微的狗,一个不留!”
何冲提着滴血的开山斧,在火光中放声狂吼。
……
全州城中心。州牧府。
后院寝堂。
巨大的青铜炭盆里,火炭烧得通红。地龙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犹如两个世界。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到处散落着打碎的西域琉璃盏和瓷器碎片。
赵德芳披头散发,身上的紫金吞兽甲早已卸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色丝绸中衣。
他手里拎着半壶残酒。脚步踉跄,眼神涣散。
“砰!”
他一脚踢翻了一张镶玉的梳妆台。
“骗子……都是骗子!”
赵德芳跌坐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
床前,跪着一名身披薄纱、瑟瑟发抖的美艳侍妾。
“你说。”
赵德芳打了个酒嗝,一把捏住侍妾尖削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老子在这全州城,经营了整整十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些世家大族,哪个见了我不得像狗一样趴着!”
他手指猛地用力,侍妾痛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一声痛呼。
“那个吕不韦!不过是个满嘴铜臭的商人!他凭什么能骗走老子七百万两雪花银!他凭什么能拿到内务府的‘九叠篆’金印!”
赵德芳松开手,像个疯子一样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他到底是谁的人!他跟顾雍那个老不死的,到底在谋划什么!”
侍妾吓得肝胆俱裂。她匍匐在赵德芳脚边,额头死死贴着地毯。
“奴家……奴家不知啊……”
她颤抖着伸出柔若无骨的双手,想要去抚摸赵德芳的膝盖。
“老爷……老爷莫要生气。钱财是身外之物,休要气坏了身子……”
侍妾强挤出一丝媚笑,声音娇柔婉转。
“奴家会尽心尽力服侍老爷。只要老爷还在,这全州城,就还是老爷的天下……”
“身外之物?”
赵德芳猛地停止了动作。
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脚下这个试图用姿色讨好自己的女人。
“老子的两万兵马上就要哗变了!老子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你跟老子说,钱财是身外之物?!”
赵德芳突然暴起。
他一把抓起案几上那座沉重的纯铜浇铸的多枝烛台。
没有任何预兆。
烛台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侍妾的头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
侍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骨瞬间凹陷。鲜血混杂着脑浆,溅在赵德芳的丝绸中衣上,开出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她软绵绵地倒在地毯上,手脚还本能地抽搐了两下。
“婊子!你也是贪图老子的钱财!”
赵德芳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跨坐在侍妾的尸体上,双手握着那座纯铜烛台。
一次,两次,三次。
机械般地,疯狂地,向着侍妾的头部疯狂砸下。
“咔嚓……噗嗤……”
骨骼碎裂声和血肉模糊的撞击声,在温暖如春的寝堂内回荡。
火苗在炭盆里跳跃,映照着赵德芳那张扭曲如厉鬼般的脸。
直到那名美艳侍妾的头颅,被彻底砸成了一摊无法辨认的肉泥。
地毯被暗红色的血液完全浸透。
赵德芳才停止了动作。
他扔掉变形的烛台。跌坐在血泊中。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犹如破烂的风箱。
双眼空洞地盯着屋顶繁复的藻井雕花。
“全完了……全州城……完了……”
……
城北。黑甲第四营。
杀戮渐渐平息。
五百名第六营的亲卫,除了十几个跪地投降的,其余全部变成了地上的残尸。
满地血泊中。
何冲提着滴血的开山斧,大步跨入中军大帐。
“李剑微!给老子滚出来!”
何冲怒吼。
大帐内空空荡荡,只有炭盆里仅存的几点火星,照亮了满地被斩首的第四营军官的无头尸体。
何冲眉头拧成死结。
他一脚踢翻帅案。转头冲着跟进来的贾云东怒骂。
“老贾!李剑微那孙子人呢!你不是说他带着五百亲卫来了第四营吗!”
“他亲自带兵来的,我的消息不会错,他一个大活人还能蒸发了不成!”
贾云东转过身,一把揪住门外一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第六营降卒。
柳叶刀压在那兵卒的脖子上。
“说。你们统领去哪了?”
那兵卒吓得裤裆一热,尿液顺着大腿根流下。
“别杀我……大爷别杀我……”
兵卒牙齿打战,指着大帐后方。
“刚才……四营的副统领吴来恩……中了药,顺着后墙狗洞爬出去了……”
“我们统领……提着刀……去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