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湾河畔。
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刮骨头。
吴来恩趴在河堤边缘。两只手死死抠住结冰的青石台阶。
身后,军靴踩碎冰渣的“咯吱”声停了。
不到三十步。
李剑微站在长街尽头。大氅被风扯开。
他反手探向后背,摘下一把牛角硬弓。
左手握弓,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透甲锥。
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毒芒。
搭箭,拉弦。
牛筋弓弦发出极其刺耳的绞紧声,直至满月。
李剑微眯起左眼。右眼死死锁定在台阶上拼命蠕动的那团黑影后心。
“老东西。这就送你下去,见我那几个被你点天灯的兄弟。”
李剑微手指一松。
“崩!”
弓弦震颤,空气中爆出一声尖锐的厉啸。
透甲锥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吴来恩后心。
台阶上。
吴来恩虽被符水麻痹了手脚,但二十年沙场厮杀磨练出的直觉,让他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是死亡逼近的极致冰寒。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力,腰腹猛地发力向左侧强行翻滚。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狼狈的一个动作。
“噗嗤!”
透甲锥擦着后心刺空,狠狠扎入吴来恩的右肩。
精钢箭镞直接洞穿了那件缝缝补补的旧皮甲,击碎肩胛骨,从前胸透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吴来恩本就失去平衡的身躯,直接滚落十几级青石台阶。
“砰!”
吴来恩重重砸在金湾河边缘的冰层上。冰面碎裂,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顺着碎裂的冰窟窿,一头扎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黑沉沉的水面只冒了几个水泡,瞬间被湍急的河水吞噬。
李剑微提着短弓,大步走到河堤边。
低头俯瞰。
隆冬的金湾河。水深丈许。两侧结着厚厚的白冰,只有河道中央的水流还在湍急奔涌。
水流夹杂着碎冰块,不时撞击在河边的青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李剑微盯着那个破开的冰窟窿。
冰水翻滚,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他冷笑一声。将短弓挂回后背。
“肩胛骨射透了,药劲没过,掉进这腊月的金湾河里。”
李剑微朝冰窟窿里吐了口唾沫。
“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去见阎王。便宜你这老狗了。”
他转过身,踩着青石台阶,大步向第四营的方向走去。
……
赵德芳经营全州十年,手里那两万黑甲私兵,是他的命根子。
这两万人,分作六个大营。
除了雷打不动护卫在州牧府周围的一千贴身死士,其余五营,平日里分别镇守四门和全州武库。
李剑微的第六营,原本是最不受待见的边缘部队。
何冲的第三营,装备最精良,全员配发铁甲重斧。
贾云东的第一营,则清一色都是轻骑斥候,机动性极强。
此刻。
何冲和贾云东合兵一处。四千双眼睛在黑暗中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距离第四营的后墙,不足两百步。
“停!”
何冲一抬手。四千人悄无声息地顿住脚步。
他手里提着那把百十斤重的镔铁开山斧。斧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何兄。”贾云东催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前头就是四营。营门大开,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李剑微的人恐怕已经全进去了。”
“进去正好!”何冲朝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双手死死握住斧柄。
“这会儿他们正在里头杀人。咱们从后面抄过去,包饺子!”
贾云东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
“老何。一万斤精米,五十头活猪,回头咱们平分,让手底下的兄弟们,都能吃饱饭!”
“他把粮藏在六营了。但咱们今晚,醉翁之意不在酒。”
贾云东指着前方的黑漆漆的营盘。
“只要在这第四营里,把李剑微给活捉了,他手底下那三千刚刚吃饱饭的兵痞群龙无首。咱们就能拿着李剑微的脑袋,去敲开第六营的大门!”
“不费一兵一卒,接管他六营的粮库!”
“有理!”
何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李剑微那孙子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今天老子就让他连棋盘都掀了!”
何冲猛地举起开山斧。
在寒风中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狂吼。
“第三营、第一营的弟兄们!”
“李剑微毒杀四营同袍,独吞州牧府万斤精粮!”
“随老子冲进去!杀光第六营的杂碎!活捉李剑微!”
“杀——!”
四千人压抑了数日的饥饿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们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水,撞碎了第四营脆弱的后墙,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灌入这座已经化作修罗场的营盘。
……
中军大帐前。
两名第六营的亲卫,正拖着一个军官的无头尸体,准备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猛然间。
大地剧烈震颤。冲天的喊杀声从营盘后方席卷而来。
“敌袭——!”
亲卫凄厉的嘶吼声刚刚喊出一半。
“噗嗤!”
一支从黑暗中射出的精钢羽箭,精准贯穿了他的咽喉。
营内,正在收拢尸体、四处搜刮财物的五百名第六营精锐,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哪来的兵马!”
副统领提着滴血的长刀从大帐里冲出来。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借着未熄灭的火盆微光。
他看到,成百上千名穿着第三营和第一营号衣的黑甲兵,如狼似虎地扑杀而至。
冲在最前面的何冲,手中开山斧抡圆,一斧劈下,直接将两名阻挡的第六营兵卒连人带刀劈成了四截。
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李剑微!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何冲踩着满地碎肉,犹如魔神降世,怒吼声震得营帐嗡嗡作响。
副统领吓得肝胆俱裂。
“是何冲!第一营和第三营的人杀过来了!”
他环顾四周,除了自己手底下的五百人,第四营那三千中了药的兵卒都像死猪一样躺在地上,根本派不上用场。
五百对四千!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挡住!快挡住他们!”
副统领声嘶力竭地狂吼,自己却双腿发软,不断向后退缩。
“当啷!”
一柄沉重的斩马大刀,从侧面飞来。刀背重重砸在副统领的头盔上。
副统领被砸得眼冒金星,一头栽倒在地。
李剑微大步跨出暗巷,躲在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这里的动静。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全州城的黑甲军,终于在这一万斤精米的诱惑下。
彻底撕破了脸皮,开始互相啃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