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第六营。中军大帐。
炭盆里的火快烧尽了。只剩下几点猩红在灰烬里苟延残喘。
账内的肉香已经被浓烈的酒气和汗酸味彻底盖住。
李剑微靠在帅椅上。一条腿搭着案几边缘,手里抓着一只剔得干干净净的马腿骨。
他看着对面。
陈珂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正努力用筷子夹起落在案面上的一粒白米,手抖得厉害,筷子尖在木桌上敲出“笃嗒”的轻响。
周围那十几名第四营的亲兵和参将,更是不堪。一个个四仰八叉地瘫在坐席上,有的还在打着响嗝,有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陈兄。”
李剑微把马骨头随手一抛。骨头砸在陈珂面前的汤碗沿上,溅起几滴浑浊的萝卜汤。
“这马肉,跟白米饭,滋味如何啊陈兄?”
陈珂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掩饰下去。
“李兄说笑了。这顿饱饭,陈某和第四营的兄弟,铭记在心。日后定当……”
“日后?”
李剑微冷笑一声,打断了陈珂。
他站起身,大氅翻卷。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步步逼近陈珂。
“陈兄是读书人。书里没教过你,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李剑微停在陈珂案前。身子前倾,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几乎贴到了陈珂的鼻尖。
“你那三千号兄弟,此刻恐怕正端着碗,在校场上给你唱赞歌呢。可你陈大帅……”
他压低嗓音,透着一股子图穷匕见的森寒。
“怕是等不到日后了。”
陈珂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李剑微!你什么意思!”
他厉声喝问。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把短匕首。
“别白费力气了。”
李剑微嘴角扯出嘲弄的笑。
“你那双拿笔杆子的手,现在连只鸡都杀不死。更别说拔刀了。”
陈珂瞳孔骤缩。
他猛地发力,想要拔出匕首。
然而,手指刚刚触碰到刀柄,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就像是被人抽干了骨髓,肌肉绵软如泥。别说拔刀,连握紧拳头都做不到。
他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你……你下毒!”
陈珂双腿一软,连人带椅子直接翻倒在地。
他趴在青砖上,拼命仰起头,死死盯着李剑微。
“不可能……这酒肉,你和你的手下,明明都吃了!”
“我亲眼看着你们咽下去的!”
大帐两侧。
几名原本正满嘴流油、大快朵颐的第六营军官,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想要拍桌子站起来护驾。
“统领……这……”
一名千总刚撑着案几站起一半,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砸回座位上。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完全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我的腿……”
其余十几名第六营军官,也齐刷刷瘫软在案几上。一个个面如土色,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李剑微!你疯了!”
陈珂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你连自己手底下的军官都毒?!”
“毒?”
李剑微大笑出声。笑声在大帐内回荡,犹如夜枭啼鸣。
他走到那口见底的黑砂锅前。伸出那只刚才在生水罐里洗过的右手。
“陈兄。这药,叫符水。无色无味。不是穿肠毒药,要不了你们的命。”
李剑微甩了甩手上的水渍。
“这药效,跟麻沸散差不多。喝下去,就像鬼压床。脑子清醒,但浑身上下连根小手指都动不了。少说也得瘫上十二个时辰。”
陈珂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死死盯着那锅白水萝卜汤。
“萝卜汤……那锅汤……”
“聪明。”
李剑微蹲下身,用那只洗过手的右手,拍了拍陈珂苍白的脸颊。
“老子知道你多疑。所以老子当着你的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让你放下戒心。”
“可那药,老子全抹在这只手上了。”
李剑微竖起右手。
“吃完肉,老子在这生水罐里洗了洗手。火头军转头就把这水,倒进了那锅刚出锅、还没加盐的白水萝卜汤里。”
他冷眼看着陈珂。
“老子没喝那汤。老子手底下这帮饿死鬼去喝,不过正好,打消了你的顾虑。”
“可陈兄你不一样啊。”
李剑微语气里满是讥讽。
“读书人嘛。讲究个荤素搭配。你为了端架子,为了不跟这帮丘八抢肉,足足喝了半碗萝卜汤。对吧?”
陈珂的指甲死死抠进青砖缝隙里,抠出了鲜血。
悔恨、恐惧、还有被一个大老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极致羞辱,让他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
“统领!你这是干什么!”
旁边,那名瘫软在案几上的第六营千总,目眦欲裂。
“咱们可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连我们都算计进去了!”
这十几名第六营的军官,也喝了不少的萝卜汤。
李剑微缓缓站起身。
目光扫过帐内横七竖八瘫倒的二三十人。
“把心放在肚子里,老子不会害你们,正好让你们吃饱了,歇一天!”
他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提起沉重的斩马大刀。
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气。
“老子试过那药了。”
李剑微转过身,拖着大刀,一步步走向陈珂。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盲音。
“二壮带回来的那包药,老子抓了两个死囚灌下去。原以为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没想到只是让人瘫软如泥。”
“从看到那两个死囚像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的时候,老子脑子里,就布好了今晚的局。”
“李兄!李统领!”
陈珂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有话好商量!你想要什么?我第四营的三千兄弟,全听你的!只要你饶我一命,我帮你打州牧府!我帮你夺全州!”
他拼命扬起头,声音带着乞求。
“咱们是盟友啊!”
“盟友?”
李剑微走到陈珂面前。刀尖抵在陈珂的咽喉处。
“老子不需要盟友。老子只需要你的脑袋。”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
“老子拿了无生教的粮食跟肉,闷声发大财,可偏偏消息走漏了出去,被你们这群狼给盯上了。”
“既然如此,老子也只有先下手为强,何冲那个莽夫没脑子,还能利用一下,你太聪明,也太谨慎,像一条毒蛇,必须先弄死你。”
陈珂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要独吞?你不想反赵德芳?!”
“赵德芳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老子营门一闭,管他娘打生打死!”
李剑微手腕翻转。斩马大刀高高扬起。
“噗嗤!”
手起刀落。
一颗大好头颅带着满腔的热血,冲天而起。滚落在炭火盆旁。
陈珂细长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凝固着震惊与不甘。
帐内,十几名第四营的军官,看着陈珂的无头尸体,吓得肝胆俱裂。
“统领饶命!大帅饶命啊!”
求饶声此起彼伏。
李剑微没有理会。
他提着滴血的大刀,犹如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手起,刀落。
“噗嗤。”
“噗嗤。”
大帐内,惨叫声连成一片。
李剑微一刀一个。将帐内瘫软的十几个第四营军官,全部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