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壮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他看着距离自己膝盖不到一寸的地方,半颗眼珠子混着灰白的脑浆,正泡在散落的白米堆里。那些原本晶莹剔透的精米,此刻吸饱了鲜血,涨成骇人的暗红色。
“好……好吃……”
二壮牙关疯狂打颤,上下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猛地扑倒,双手并用,将那一堆混着泥沙、鲜血和脑浆的红米死死拢进怀里。抓起一把,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大张的嘴里。
“咯吱!吧唧!”
生米和着血水在口腔里被嚼碎。顺着喉管强行咽下。
他一边嚼,一边把头磕在血洼里,眼泪混着血污糊了满脸。
“老母慈悲……上使慈悲……好吃……我吃……”
旁边剩下的七八个活口彻底崩溃了。
有的大腿被弩箭洞穿,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伤口,裤裆里屎尿齐流;有的丢了魂一样,盯着挂在门板上的许添尸体,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玄空没有看地上如蛆虫般蠕动的兵卒。
他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
指尖的那串紫檀佛珠,再次发出“咔哒”的轻响。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空洞、死寂的声音,透过青铜鬼面,在这座塞满几十具尸体的屠宰场内回荡。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尔等肉眼凡胎,今日得见天机,乃是宿世的造化。”
“上使!活神仙!”
一个左臂被擦掉一大块皮肉的兵卒,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我们信!我们入教!求老母收了我们这条贱命吧!”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拼命调转方向,朝着神像下的玄空疯狂磕头。青石板被磕得“砰砰”作响,血印子印了一地。
“收你们?”
左侧阴影中,左护法冷笑一声。
他缓缓踱步而出,军靴踩断了一截掉在地上的半截横刀。
“你们今晚是背着军令偷跑出来的。现在,你们的伍长许添,喉咙上插着箭,像块腊肉一样挂在门板上。你们带来的四十个同袍,连块完整的皮都没剩下。”
左护法停在那个断臂兵卒面前。居高临下。
“天一亮。校场点卯。你们怎么交代?”
他脚尖挑起地上的一块带血的黑甲护心镜。
“赵德芳那两万黑甲兵的规矩,不用我教你们。逃兵,杀头;聚众生乱,凌迟;害死同袍上官……”
左护法顿了顿,语气森寒。
“点天灯。连坐全家。”
磕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犹如一道滚地雷,直直劈在这八个幸存者的天灵盖上。
那个左臂受伤的兵卒僵在原地,嘴唇张成了“o”型,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气声。
“是他!”
一个坐在血泊里的年轻军卒突然像疯狗一样跳起来,一手指着跪在前面的二壮。
“是他带的路!是这傻子把咱们领到这鬼地方来的!”
年轻军卒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二壮的脖子。
“你还我兄弟的命!你想害死咱们全营啊!”
“滚你娘的!”
旁边另一个大汉一脚踹开年轻军卒。转头却揪住了一具无头尸体的衣领。
“是许添!是这王八蛋贪财!非要抢粮食!现在他两腿一蹬死痛快了,拉咱们垫背!”
“怎么办……我不想点天灯……我家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啊……”
“跑吧!顺着城墙根跑!”
“往哪跑!四门全用铁水焊死了!赵德芳的督战队在街上巡逻,逮住就是个死!”
互相指责,撕打,绝望的咒骂。
这八个人在尸堆里滚作一团。鲜血糊满了他们的脸和铠甲。理智在这必死的绝境面前,被彻底碾碎。
“砰!”
左护法一脚踢飞那个正骑在同袍身上撕咬的年轻军卒。
军卒撞在神像底座上,滑落在地,吐出一口酸水。
“都给老子闭嘴。”
左护法手按刀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现在,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八张脸。
“这条路。不仅能让你们免了赵德芳的点天灯。还能让你们……顿顿吃上大块的炖肉。”
大殿内,再次死寂。
“肉”这个字,像一把带血的钩子,瞬间勾住了这群饿鬼的魂魄。
二壮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
混着泥沙和血水的白米还挂在嘴角。那双原本憨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度的狂热。
“大爷……您说。只要能活命……只要能吃饱饭……”
“啪嗒。”
左护法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死死包裹的小纸包。
随手抛出。
纸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在二壮面前的血洼里。溅起几滴血珠。
“这是什么?”二壮盯着那个纸包,不敢伸手。
“老母赐的符水。化在水里,无色无味。”
左护法冷冷看着他。
“带回去。倒进你们黑甲营火头军的那七八口大锅里。或者,直接倒进你们营地的水井里。”
二壮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围的七个兵卒,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下毒?!”
那个大汉跌坐在地,双手连连摆动。
“这……这是要毒死咱们全营的弟兄啊!营里还有两千号人……”
“那是赵德芳的兵。吃的是你们抢不到的粮食。”
玄空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蒲团上,青铜鬼面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赵德芳不给你们活路,你们就把他的路断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喝了这符水,他们就能脱离这饿鬼道,早登极乐。”
“可是……可是许伍长他们死了……”
年轻军卒牙齿打颤,指着门板上的尸体。
“咱们就算下毒,带回这包药。点卯的时候少了四十个大活人。上面查下来,咱们一样是个死啊!”
玄空缓缓站起身。
大氅拖过地上的血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那堆被弩箭射穿、染满鲜血的麻袋前。
“带上这些米。回去。”
玄空指着地上的粮食。
“就说,昨夜你们跟着许添巡夜。在城南废巷里,撞见了一伙私藏粮食的南离商贾。许添带人上去抢粮,那伙商贾雇了不要命的死士护院。”
“你们拼死力战。折了四十个弟兄,连伍长许添也战死了。但你们……”
玄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洞穿人性的讥讽。
“你们把粮食抢回来了。”
八个兵卒愣在原地。
大脑在极度的恐惧和饥饿中疯狂运转。
“这……这能行吗……”大汉咽了口唾沫。
“你们觉得,赵德芳手底下那些饿红了眼的参将和统领。是会在乎一个兵痞伍长和四十个大头兵的死活?”
玄空冷嗤一声。
“还是更在乎你们扛回去的这几百斤精制白米?”
“带着粮回去。你们不是逃兵,你们是给大营找来救命粮的有功之臣。”
死寂。
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内此起彼伏。
没有人再反驳。没有人再提什么同袍之谊。
在几百斤白花花的精米面前,四十具同袍的尸体,连个屁都不算。这就是全州城现在的规矩。
二壮缓缓伸出手。
那双布满老茧、沾满同袍鲜血的手,拿起了泡在血洼里的那个牛皮纸包。
指尖微微发抖,然后,死死攥紧。
他将纸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他转过头,看向剩下的七个兄弟。
“扛米。”
二壮的声音闷声闷气。脸上的憨厚彻底消失殆尽,一脸的麻木。
七个汉子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扯下残破的披风,有人脱下皮甲。将那些散落的、浸透了鲜血的白米,一把一把地刮进布兜里。
连地上那些混着泥沙和肉沫的米粒,也一并捧起。
没有人在乎这米上沾着谁的脑浆。只要是米,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无生老母的恩赐。
“吱呀——”
沉重的庙门被左护法从内部拉开。
寒风倒灌而入。吹散了大殿内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二壮背着两个最沉的麻袋。带头跨出门槛。
八道背着米袋的黑影,重新融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
向着黑甲营的方向,步履蹒跚,却又急不可耐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