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二千零五十二章 现场直播
“让电视台现场直播?他们是疯了吗?”银川基建的集团老总,在接到高建川电话的时候,差点儿原地爆炸。因为这个事,他已经转着圈的求了一堆人,就为了能让固原市政府将这件事给压下来。至于赔偿……那都是分包方的责任,和银川基建有什么关系?现在不但要发函追究他们的责任,还要在拆除不合格住房的时候,进行现场直播。这是打算让银川基建光着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啊?“那位李总当面通知了我,金总,您看这件事……”“......田老七躺在一片灰白的水泥地上,身下洇开一滩暗红,像初春冻土上突然绽开的野蔷薇,刺眼又荒凉。他仰面朝天,一只布鞋甩在三米外,鞋底朝天,沾着泥点和几片干枯的麦壳——那是今早他爬屋顶前,蹲在墙根啃完的半块杂粮馍留下的印记。人已经僵了,眼皮半掀着,眼珠子蒙着层灰白雾气,嘴唇青紫,手指还蜷着,仿佛刚松开瓦片边缘最后一寸力气。李天明冲到跟前时,只听见一声闷响——是马平贵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没哭,也没喊,只是扑过去,一把攥住田老七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那青灰发冷的皮肉里,指节泛出死白。可脉搏没有,一点跳动都没有。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嗓子里滚出两个字:“叫……医生!”没人应声。工地太吵。搅拌机在三十米外轰鸣,塔吊臂吱呀转动,钢筋切割机迸出刺目的蓝火花,混着远处民工们吆喝抬梁的号子,把那一声嘶哑的“叫医生”硬生生撕碎、吞没。还是马平阳反应快,拔腿就往项目部跑,边跑边喊:“崔主任!快!田老七摔下来了!快叫救护车!”李天明没动。他慢慢松开田老七的手,用袖口擦掉他嘴角糊着的一道灰泥,动作轻得像拂去新嫁娘头上的喜帕。然后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屋顶上还蹲着两个年轻力工,手里攥着瓦刀,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往下看;旁边几个扛钢筋的汉子围成半圈,脚尖朝内,肩膀微微缩着,没人说话,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更远些,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蹲在阴影里,叼着旱烟袋,烟锅明明灭灭,眼神浑浊,却牢牢钉在田老七脸上,一眨不眨。李天明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平贵,把你爸叫来。”马平贵没动,只死死盯着哥哥的侧脸。那张被太阳烤出深褐色皱纹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骨棱角分明,颧骨高耸,额角青筋突突跳着。十分钟后,马守业来了。五十出头的汉子,肩宽背厚,常年抡铁锤的手掌粗粝如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锈。他走到田老七身边,没看儿子,只弯腰,用拇指轻轻合上田老七的眼睛。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灰翳时,他停顿了一秒,喉头滚了一下,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顶、脚手架、散落一地的断瓦,最后落在李天明脸上。“大伯。”他声音沙哑,“老七……没系安全绳。”李天明没答话。他弯腰,捡起田老七那只甩出去的布鞋,鞋帮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袜底。他捏着鞋帮,慢慢走回田老七身边,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单膝跪了下去,动作沉缓得像叩拜土地神。他托起田老七僵硬的右脚,把那只鞋,仔仔细细、严丝合缝地套了上去。鞋带没系,他只是把两截布条垂在脚踝旁,像两条不肯落地的灰蛇。“崔建华!”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砸进沸腾的油锅,“通知所有施工队负责人,十五分钟,项目部会议室。一个都不能少。”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马守业默默跟上,马平贵迟疑一瞬,也抬脚跟了过去。身后,几个工人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悄悄挪动脚步,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手抖得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会议室里已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各施工队的包工头,有国企的副经理,也有私人老板,穿西装的、穿汗衫的、穿旧军装的,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闷热,汗味、烟草味、劣质皮革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人说话,都盯着门口,等那个刚从死人身边走出来的副总指挥。门被推开。李天明走进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前,把那只布鞋放在会议桌中央。鞋面朝上,裂口朝外,像一张沉默而干涸的嘴。“田老七,四十六岁,西吉县田家沟人,家里四个娃,最小的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李天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他老婆有风湿,不能下地,全家指着他在工地上挣的这点钱过活。昨天晚上,他跟我说,想攒够钱,给闺女买台缝纫机,她学裁缝,将来能找个好婆家。”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今天早上六点就上了屋,说赶在日头毒之前把东头那片瓦铺完。他没系安全绳。”李天明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为什么没系?因为你们中有人说,‘老田,你都干了三十年瓦工,还怕摔?’因为你们中有人说,‘安全绳碍事,耽误活儿,查到了罚二百,摔下来可是命!’”他顿了顿,拿起那只鞋,轻轻掂了掂:“二百块钱,够买三双这样的鞋。”“田老七不是不懂规矩,他是信了你们的话,信了这活儿能抢出来,信了这点小便宜能占住,信了命……能拗过规矩。”他把鞋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一记耳光。“从现在起,所有高空作业,必须双保险:安全带+防坠器,缺一不可。监理组,即刻起,带上执法记录仪,全天候巡查,发现一次,停工三天,罚款五千;两次,清退施工队,列入固原市建设黑名单,十年内不得参与任何政府项目。”“另外,”他看向崔建华,“从今天起,田老七的抚恤金,按工伤最高等级标准执行,再加五万,由项目部直接垫付,明天上午送到他家里。他四个孩子,读书费用,全部由移民新村教育基金承担,直到大学毕业。”“大伯……”一个穿西装的国企副经理忍不住开口,“这……是不是有点过了?他确实违规操作,咱们得讲事实……”“讲事实?”李天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他违规操作,是因为他相信你们,相信这个工地还有规矩。可你们呢?把规矩当抹布,擦完手就扔。现在他死了,你们倒要跟我讲事实?”那人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话。李天明不再看他,转向马守业:“守业叔,你带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今天下午,就在这儿,在田老七摔下来的地方,搭一个简易讲台。明天早上八点,所有工种,不分白天黑夜班次,全体集合。我亲自,教他们怎么系安全带,怎么挂防坠器,怎么检查卡扣,怎么判断脚手架承重。”马守业点头,声音低沉:“好。”“还有,”李天明又说,“通知所有施工队,今晚起,食堂加餐。每人每天,两根冰棍,一壶绿豆汤,藿香正气水,不限量。谁敢克扣,查实,立即清退。”散会后,李天明没回办公室。他去了工地北角的临时板房区,那里是力工们住的地方。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昏暗,弥漫着汗馊味和廉价肥皂的碱味。十几张上下铺挤在狭小空间里,床上堆着脏衣服、搪瓷缸、几本卷了边的《农村百事通》。靠窗下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蜷着身子写信,见李天明进来,慌忙把信纸塞进枕头底下,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叔……您咋来了?”李天明认得他,田老七的大儿子,叫田立强,前两天才来工地帮父亲打下手。“你爸的事,我知道了。”李天明说,声音缓了些,“你别怕,该读书读书,该念书念书,你爸没白干,新村建好了,你家就是第一批搬进去的人。”田立强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叔,我……我想留下,干活儿。我能扛钢筋,也能拌水泥,不比别人差。”李天明看着他晒得黝黑、却还带着少年人单薄轮廓的脸,心里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他伸手,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行。明天开始,你跟着你马叔,先学看图纸,学测量。瓦工,你爸那一行,你暂时别碰。”少年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嗯!”离开板房,李天明沿着尘土飞扬的便道往回走。夕阳正沉向西边的山峦,把工地染成一片暖金色,塔吊的剪影巨大而沉默,钢筋丛林在余晖里投下长长的、锯齿状的暗影。他走得极慢,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老七摔下来的地方。那里,地面的血迹已被黄沙覆盖,但沙粒缝隙里,还透出一点暗红,像大地不肯愈合的旧伤。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掏出来,是宋晓雨。“喂?”“天明,小四儿……今天又吐了,吐得厉害,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胎心有点弱,让住院观察。”宋晓雨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不肯住,说要去医院陪吴京,我说我替她去,她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哭……”李天明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暮色渐浓的京城方向,喉头紧得发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恢复平静:“我知道了。你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我这边……处理完手头的事,明早就回去。”挂了电话,他没再动。晚风拂过面颊,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与微腥。他忽然想起吴京第一次来西海固,也是这样傍晚,站在未完工的移民新村规划图前,指着那片预留的学校用地,对他说:“爸,这里以后得修个大操场,孩子们得能踢球,能跑步,得有地方撒欢儿。”那时吴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笑容干净,眼里有光。李天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没点。他把它夹在耳朵上,像小时候在固原县城集市上看见的那些赶考的秀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沉稳,背影被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融进一片苍茫暮色里。夜风渐起,吹动工地边缘一丛顽强的骆驼刺,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而执拗的心跳,在广袤的黄土高原上,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生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