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么心急？”“哦，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急呢？”“你……别太过分了！”“嘿嘿……我哪里过分？难道你今天不是也很期待？”“我，我期待什么？”“你不期待，为什么...马寻把苹果核往藤椅边的玻璃盘里一扔，脆响清亮。他没擦干的脚踝还滴着水，一串水珠顺着小腿肌肉的走向滑进拖鞋里。李雪站在三步开外，浴袍带子在指尖绕了第三圈，指节发白——她不是怕老板发火，是怕这男人突然凑近，呼吸扫过耳垂时，自己绷不住那句“您刚游完泳身上还有氯味儿”。“《疾速追杀》过审的事，你不用操心。”马寻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柚木甲板，“让法务把北美原版剧本拆成三份：第一份砍掉所有枪械特写镜头，第二份把地下室搏杀改成拳馆对练，第三份……”他顿了顿，从藤椅扶手上抄起手机，点开相册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画面里是1998年华宜片场，陈凯歌蹲在监视器后叼着烟，基努·里维斯穿着破旧皮衣，正帮场记扛摄影机。李雪下意识凑前半步，却见马寻指尖划过屏幕，把照片放大到基努汗湿的额角：“第三份，把主角改成退役武警教官。背景挪到云南边境，追杀动机改成替牺牲战友讨公道。”“可……可里维斯本人会答应？”“他三年没拍戏了。”马寻把手机倒扣在藤椅上，金属壳敲出沉闷回响，“《太极侠》赔掉的1500万，够他买下半个西雅图的咖啡馆。现在他看见人民币，眼珠子比刚出炉的豆沙包还烫。”李雪喉头微动。她当然知道基努最近在洛杉矶租住的公寓连窗帘都透着霉斑，更清楚对方经纪人上周偷偷联系过光线海外部，试探《北京爱情故事》配角报价——那片子连预告片都没剪完，对方就急着要定金。“那……审查那边？”“让陈嘟灵来趟加州。”马寻忽然笑了，眼角细纹里漾着狡黠，“她刚拿金球奖最佳新人提名，带着《Beijing Love Story》物料走红毯时，镜头扫过她手包上的‘华宜’刺绣，够广电总局审片组喝三天枸杞茶。”李雪终于松开绞紧的浴袍带子。她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加密邮件：贾悦亭名下三家离岸公司，昨夜向澳门某赌场转账2700万港币，备注栏写着“预付《太平轮》后期特效费”。而同一时间，光线影业采购系统显示，价值四千八百万的杜比全景声设备正连夜运往横店——这批设备本该三个月后才启用。“老板……”她声音轻下去，“甘葳今天凌晨飞回北京了。”藤椅上的男人没应声。他正用拇指反复摩挲手机壳背面一道浅痕，那是去年在拉斯维加斯赌桌被筹码刮出来的。当时贾悦亭坐他左手边，笑着推过一杯龙舌兰日出：“马总啊，赌局最刺激的从来不是输赢，是看人怎么把输局变成赢局。”现在那道痕硌得指腹发麻。泳池水面忽然晃动。一只通体漆黑的鸬鹚掠过水面，爪尖勾起半片枯叶。马寻盯着那抹黑影扎进碧波，直到涟漪彻底平复才开口：“告诉张召，让他把《老炮儿》剧本里的‘太子党’全改成‘海归创业者’。再把六爷修车铺招牌换成‘华宜新能源汽车服务中心’。”李雪瞳孔骤缩。她当然记得原剧本里六爷砸车时吼的那句“老子当年在国贸桥底下修奔驰”，现在要改成“特斯拉充电桩坏了，找我比找4S店快”。“还有……”马寻忽然抬眼，目光钉在李雪左耳垂那颗小痣上，“让陈嘟灵把金球奖红毯采访视频剪个30秒版本，重点保留她说‘感谢马寻先生教我读懂中国人的倔强’那句。配上字幕：‘《Beijing Love Story》出品人 马寻’。”藤椅吱呀轻响。马寻往后仰去，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对了，查查《太平轮》剧组今晚在哪家酒店庆功。订两瓶82年拉菲，挂贾悦亭名字送过去——记住，要酒店前台当着所有主创面拆箱。”李雪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咔哒声。回头只见马寻正把那管利卡多因软膏空管掰成两截，断口处渗出乳白色膏体，在阳光下像凝固的月光。“老板，新货已经送到您书房保险柜了。”她垂眸道。“嗯。”男人把断管扔进池水，看它打着旋沉向池底，“告诉物流，明天起所有进口药品报关单，收货方统一写‘华宜宋雄刚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李雪脚步猛地一滞。宋雄刚——这个被《太极侠》拖垮的倒霉蛋，此刻正躺在洛杉矶圣约翰医院VIP病房里，胃镜报告显示幽门螺旋杆菌超标三倍。而就在半小时前，贾悦亭私人医生刚发来体检报告：甘葳的子宫内膜厚度只有4.2毫米，低于生育警戒线。泳池水波突然剧烈晃动。马寻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浮出时甩了甩湿发，水珠迸溅到李雪裸露的小臂上，凉得她微微战栗。他游到池边撑住瓷砖沿，脖颈肌肉绷出凌厉线条：“告诉陈嘟灵，让她明早十点到比弗利山庄。带好护照——我要她以华宜海外投资总监身份，签一份收购好莱坞特效公司‘d-Studio’的意向书。”“可……可那家公司去年刚破产清算。”“所以才便宜。”马寻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破产律师正在拉斯维加斯打麻将，等他胡了七把清一色，合同就生效。”李雪喉间发紧。她忽然想起昨夜监控拍到的画面：张召的迈巴赫停在华宜老楼后巷，车窗降下一半，递出的牛皮纸袋里露出半截文件——抬头印着“乐时集团2013年度关联交易审计报告”，而落款日期赫然是今天。“还有事？”马寻歪头问。李雪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抽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卫星地图。红圈标着横店影视城西北角——那里本该是《太平轮》水上摄影棚，此刻却停着七辆军绿色卡车，车厢钢板上喷涂着褪色的“中石油”字样。“《西游降魔篇》剧组今早调换了拍摄场地。”她指尖点着地图，“他们把所有特效设备，连夜运进了这片废弃油库。”马寻盯着屏幕足足十秒。然后他笑了，笑声惊起飞檐上两只白鸽：“告诉周星驰团队，就说华宜愿意出资三千万，把油库改建成‘西天取经主题沉浸式体验馆’。再让公关部准备通稿——标题就叫《当东方玄幻遇见西方工业美学》。”李雪退出别墅时，正撞上匆匆赶来的司机老赵。对方手里攥着刚打印的机票，登机牌上目的地栏赫然印着“东京羽田机场”，出发时间是今晚九点十五分。“老板要飞日本？”她问。老赵摇摇头，把机票翻过来给她看背面手写的小字：“给甘葳女士买的。头等舱，靠窗。”李雪没再说话。她坐进车里时，看见别墅二楼落地窗后，马寻正举起手机自拍。镜头里他赤着上身，水珠在胸肌沟壑间蜿蜒，而背景墙上挂着幅崭新的油画——画中基努·里维斯穿着中山装，站在天安门广场放风筝，线轴上缠着的不是丝线，是一卷泛黄的《中美建交联合公报》。车子驶出庄园大门，李雪打开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她刚收到的加密消息，发件人代号“燕子”。附件里是段三十秒视频：甘葳在机场VIP通道摘下墨镜，右眼下方有道新鲜的抓痕，而她拎着的爱马仕包侧袋里，露出半截银色药瓶——瓶身标签被指甲掐出五道白痕，但依然能辨认出“dexedrine”（右旋苯丙胺）的英文名。李雪关掉屏幕，望向车窗外掠过的棕榈树。树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老式胶片在放映机里颤抖。她忽然想起马寻游进泳池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阳光正斜斜劈开云层，把整座庄园染成熔金的颜色：“真正的骗局，从来不需要撒谎。”车子拐过第七个弯时，车载广播正播报新闻：“……受强冷空气影响，华北地区将迎来今冬首场暴雪。据气象部门预测，此次降雪过程将持续七十二小时，局部地区积雪深度或将突破四十厘米……”李雪摸了摸耳垂。那颗小痣还在，温热的，像一粒刚焙好的芝麻。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昨天悄悄去了趟海淀殡仪馆。在B区三号冷藏柜，她看见了编号为“H20131224”的骨灰盒。盒盖内侧用铅笔写着行小字：“父亲马建国，1962-2013。死因：心源性猝死。备注：临终前反复念叨‘太平轮’三字。”而就在三小时前，光线影业财务系统弹出一条预警：《太平轮》项目组刚刚支付了八百万元“紧急天气保险费”，收款方是一家注册于塞舌尔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贾悦亭”。李雪闭上眼。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拂过睫毛，像无数细小的羽毛在搔刮。她忽然很想知道，当暴雪封山时，那些埋在横店油库地下的特效设备，会不会在零下二十度的冻土里，发出类似骨骼碎裂的脆响。车子驶入高速隧道，灯光在车顶投下流动的暗影。李雪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倒影正映在车窗上——而倒影的瞳孔深处，有两点幽蓝的光斑，像极了昨夜监控画面里，张召迈巴赫车灯熄灭前最后的反光。她掏出手机，删除了所有未发送的草稿。然后点开微信，给陈嘟灵发了条语音：“嘟灵姐，马总说想请你吃晚饭。地点在……”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隧道灯光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每一次明暗交替，都像一次无声的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