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奈从包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至桌心。
祥子未碰,只盯着她:“这是什么?里面不会装着炭疽病毒粉末吧?”
“请放心,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里面是对朝鲜特工林幼珍的完整审讯记录。”真奈声音平稳,并没有因为两人军衔和地位上的巨大差距而犯怵,“包括她供述的所有潜伏网络、通信密钥、资金流向,以及……警视厅内部线人的全部证据链。”
祥子指尖在信封边缘停顿一瞬。
“令堂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有必要替筱冢少将提醒一下你,擅自泄露机密或绝密文件,按《军事秘密保护法》,足以革职查办,你不会不知道后果吧。”
“我知道。”真奈迎上她的目光,“但有些事,比处分更重要——比如,解决大家都没办法破解的困局。”
祥子凝视她数秒,终于拆开封口,包厢内,纸页翻动声与外间喧嚣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三角初华指尖抵着杯沿,目光在真奈沉静的侧脸与祥子翻阅文件的手指间游移,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
祥子阅毕,将文件缓缓推回桌心,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三下。
“大岛警视,证据链完整?”
“录音、影像、亲笔供词,三重印证。”
“你为何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给我?令堂掌海军情报本部副本部长之职,资源远胜于我,而且我的家族现在只能依靠我来保持最后的体面,很多政治嗅觉敏感的人,都以为我们丰川家已经失势了,对我敬而远之。”
“因为岛津雅美身后是岛津家。”真奈向前微倾,“她父亲掌人事教育,叔父执技术研究本部,姑母位居海军省审议官。动她,即是撼动整个家族。我母亲再强,亦难独抗,而她要是想更进一步的话,要么只能讨好这些家族,要么就把他们给踹下去。”
“但您不同,陆军出手整肃警界内鬼,名正言顺,不涉军种之争,不触家族颜面,更不要提您还是特高课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去干涉,甚至主导这件事情,这块送进嘴里的肥肉,难道您不心动吗?”
“当然,我当然想在这种情况下多吃多占,最好是中间截胡占便宜,大肆狂揽吃到撑,吃了肉嚼了骨头吸干净骨髓喝光了汤,给你们海军剩一点残羹剩渣……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们,但我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一块诱人的奶酪就变成盲目的老鼠,扑到捕鼠夹上自寻死路……我合理怀疑一下,你想让我用岛津雅美作筹码,撬动‘海蝙蝠’项目控制权?”
“猜对了,不愧是丰川大将的孙女,但我的想法不止这一点。”真奈从包中取出第二份薄册,推至桌心,“这是岛津雅美近三个月资金流水、基站定位记录、与哈德森三次密会的监控截图。她帮三角初音调换dNA样本、安排转院、提取五百万现金——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初华呼吸一滞。
“真奈,你……
“初华。”真奈转向她,语气平静无波,“那晚的吐真剂,后劲比寻常大些。”
初华握杯的手骤然收紧,却未反驳。
真奈收回目光:“今日不究旧事,深究也没有意义,对自己人下药的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我现在只为表明——我手中亦有底牌,公平,方能成事。”
“你不怕,令堂若知你今日所为……
“她会明白,她肯定也能明白。”真奈端起酒杯,凉酒入喉,“有些战场,不在海上,而在人心。”
祥子轻笑,笑意终于抵达眼底:“纯田大尉,你比我想的更清醒。”
“交易成立。”她将两份文件收入大衣内袋,“三日内,岛津雅美所有行动轨迹将同步至你加密终端。若证据确凿——”她指尖轻点桌面,“陆军将以‘危害国家安全’立案,海军省不得不接。”
“我要实证。”真奈补充,“能钉死她的铁证。”
“自然,记住,纯田大尉——今日你递来的不是情报,是刀。刀刃朝向谁,由你我共执。”
初华仍坐在原处:“你变了。”
真奈将最后一口凉酒饮尽,杯底轻叩桌面。
“不是变,是终于学会在深渊边缘,自己造一座桥。”
“初华。”
“在。”
“送纯田大尉回去。”
“大佐——”
“我说送。”
“纯田大尉,请。”
真奈也站起身,拿起空了的信封——祥子已经把文件取走了。
“丰川大佐,合作愉快。”
“路上小心。”
真奈和初华走出居酒屋,夜风吹来,冷得刺骨,真奈拉上大衣的拉链,把围巾紧了紧。
初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几步,在一盏路灯下停下。
“真奈,那天晚上,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是任务,希望吐真剂没有伤害到你的身体健康。”
“我知道,所以我说了,今天不谈这个,这种情况都不方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有的事情,上称之前只有四两,但上了称之后,千斤都压不住。”
“真奈,你恨我吗?恨我把你当工具利用,来套出情报吗?”
“不恨,但也不再信任你了,不好意思,初华,希望你能懂,我们回不去了,从你给我里下药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好了,就送我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找你的上司了,怎么处理我刚刚给你们提供的信息,就是你们的事。”
“真奈……纯田大尉,你刚才说的——你是真的想帮我们,还是另有所图?”
“初华少佐,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想活着,像你一样,像你妹妹一样,像所有人一样——只是想活着,别的东西恕我无可奉告。”
她转身走回居酒屋,祥子还坐在包厢里,面前摆着审讯记录,正在仔细核对,避免私自伪造导致被骗。
“送走了?”
“送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只是想活着。”
“活着。”她重复了一遍,“谁不是呢?”
她合上文件,放进包里,站起身。
“走吧,该清理门户了。”
居酒屋外的街道上,夜风吹得正紧,她站在路灯下,把存有审讯记录的信封塞进大衣内袋,拉链拉到最上面,看了一眼腕表——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从居酒屋出来已经过了五分钟,她的车停在巷口,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气。
“初华。”
“在。”
“打电话给技术部门,让他们调大岛俊介的实时定位。”祥子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通知第二行动课,十分钟内集合。所有人着便装,不许开警灯,不许用对讲机。到了指定位置再听我指令,务必一次成功,连一个上了年纪的高级警官都抓不住的话,就太丢脸了。”
初华已经拿出了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驶入主路。
“大佐,去哪个位置?”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地图,放大,大岛俊介的公寓在目黑区,一栋七层的民用住宅,他住在四楼,一般工作繁忙无法正常回到家时,就会在这边暂住过夜。
这栋楼没有门禁系统,一楼的大门常年开着,楼道里没有监控。
这是大岛自己选的住处,也许是图方便,也许是故意的——没有监控的地方,进出不容易留下痕迹。
“目黑。”祥子圈圈点点,标记了重要部分,“他的公寓。”
车子在东京夜晚的车流中穿行,祥子靠在座椅上,初华坐在副驾驶,手机贴在耳朵上,低声和技术部的人确认定位。
司机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大佐。”初华挂断电话,“技术部确认了,大岛的手机信号目前在目黑区,正在向公寓方向移动,预计十五分钟内到家。”
“让他到家。”祥子睁开眼睛,“在家门口抓,人赃俱获,让他永远别想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明白。”
车子驶过涩谷的十字路口,人群熙攘,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运转,每天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恨,在生,在死,却很少有人真正“存在”。
地铁车厢里,面孔苍白,眼神穿过彼此,望向虚空;便利店灯光下,孤独被包装成饭团与咖啡,按时出售;高楼缝隙间,梦想被压缩成一张租房合同,签了又毁,毁了又签。
东京从不眠,却满是梦游的人。这座城市太庞大,大到容不下一声叹息;却又太拥挤,挤得连灵魂都找不到落脚之地。
而她的美梦,就是让不该发生的事情不发生——丰川家绝对不能失去一切,至少不能在她有生之年真正垮台,跌入谷底,这样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原来倚仗家族打下来的所有功绩也都会被全盘否认。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堤坝,挡住试图淹没一切的洪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是洪水本身。
车子停在目黑区一条安静的住宅街道上,熄了灯。
祥子摇下车窗,看着街对面的那栋七层公寓。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透过窗帘能看见有人影在移动——
大岛的妻子,也许在等他回家,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刷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就像最常见的家庭主妇一样。
“几点了?”
“十点零三分。”
“他应该快到了。”
不一会儿,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腋下夹着一把折叠伞。
他的脚步很快,但不急促,像是走惯了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位置上。
“确定了,就是他,再观察一会儿,就可以行动了。”
大岛俊介走到公寓楼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左右。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
他足足站了十几秒,才松了口气,转身走向敞开的单元门。
就在他伸手去按门铃的一刻,几个黑影从两侧的巷子里冲了出来。
大岛的身体猛地一僵,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公文包掉在地上,雨伞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准动。”
大岛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恐惧,嘴被捂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你就是大岛俊介?”
大岛拼命摇头。
“警视厅公安部警视,大岛俊介,别装了,你这点小把戏骗不了我们。”
大岛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
拿蒙帕的女人松了松手,估计是准备再往紧了压,他不敢再叫了,只乞求地低声申辩道:“我……不是……叛徒……”
祥子从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这个被按在墙上的男人,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满是泪水的眼睛。
“真是恶心,带走。”
大岛被架了起来,拖进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门关上,车子驶入夜色。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楼上的灯光依然亮着,窗帘依然拉着,里面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察觉出异常。
审讯室位于地下二层,没有编号,不在任何建筑图纸上,甚至不在陆军省内部通讯录中,是一处“不存在”的空间——整层由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无窗,无通风口,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四壁照得像停尸房。
大岛俊介被铐在中央的金属椅上,大衣已被剥去,只剩一件皱如废纸的白衬衫,领带歪斜,第三颗纽扣崩落,露出锁骨上干涸的血迹——挣扎时被手铐磨破的。
他双眼红肿,脸颊残留泪痕,嘴唇因脱水而龟裂,双手在铁环中微微颤抖。
祥子坐在他正对面,仅隔一米。
桌上一盏老式台灯直射大岛面部,而她自己隐于灯后阴影之中。
初华立于她身后半步,军装笔挺,准备记录。
“大岛警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大岛猛地抬头,试图撑起最后的尊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强作镇定,“我是警视厅公安部警视,所有行动均依《警察法》第62条及《刑事诉讼法》第193条执行。你们无逮捕令、无搜查令、无司法授权——这是非法拘禁!我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要求律师在场,有权向最高裁判所提起国家赔偿诉讼!”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背诵救命符咒。
“你们违反《人身保护令状法》,违反《军事行动基准》,甚至触犯《刑法》第220条私监禁罪!我可以起诉陆军省情报局全体人员——”
“大岛警视。”祥子轻声打断。
他戛然而止,喉结滚动。
“你说的所有法律,我都读过。甚至能背出条款序号。”
她微微前倾,灯光终于照亮她半张脸——嘴角无笑,眼神无怒,只有近乎悲悯的平静。
“但你也该明白——这里不是法庭,不是警视厅,甚至不算‘国土’。”
“这里是例外状态,在这里,程序暂停呼吸,法律闭上眼睛,你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此刻连一张厕纸都不如。”
大岛脸色骤然惨白,仿佛被人抽走了脊骨。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国家公务员,我有二十年资历,我——”
“你有三年零四个月。”祥子站起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回响,“2037年,你向朝鲜侦察总局特工林幼珍泄露警视厅外事案件数据库密钥;同年9月,协助销毁‘新义州货轮案’关键证据;2038年3月,提供警视厅监控点位图,致三名线人身份暴露,两人被暗杀,一人叛逃……”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大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冷汗。
“这些,够判你死刑十次。”祥子在他面前站定,俯视着他,“但我不关心判决。我只关心——你背后还有谁?”
大岛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最后一丝强撑的火焰熄灭,只剩灰烬。
“我……我没有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