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国做什么?”
“旅居,之前在京都待了几天,然后来东京,靠送餐挣点生活费。”
“一个人来的?”
“对。”
“半夜三点在高速上开车,是为了什么?”
“导航坏了,我迷路了,想找个出口下去,但一直没找到。”
大尉抬起头,钝圆的内眼角很大很亮,像是在认真听她说的每一个字。
但索菲亚在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某种更深的、更精密的算计。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认真接受了警察的拦路检查,然后又三番四次……”
“不必再说了,你的伪造文件和证件根本经不起仔细检查,你知我知,我们完全有权逮捕你。”
“我是负责送餐的普通人——”
“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你先闭嘴,优先回答我问的问题,否则后面我们不会给你任何说话的机会,所有的申辩和证词都会由我们代笔,怎么写全凭我自己——你认识一个叫岛津雅美的人吗?”
索菲亚的心脏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不认识,谁?”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应该认识她。”她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你昨晚在哪里过夜?”
“酒店,新宿的酒店。”
“哪一家?”
索菲亚报了一个名字,这是一家真实存在的商务酒店,银翼提前用假身份订了房间,用于紧急撤离和隐藏。
“这家酒店我听过,但是有人能证明你住进过里面吗?”
“我一个人住的,没有别人。”
“前台呢?他们应该记得你。”
“我半夜才回去的,现在值班的可能不记得,马上要换班了,不是吗?如果我还正常送餐的话,估计也要回去睡觉换岗了。”
“你昨晚回去的时候,穿的是什么衣服?”
索菲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她的预演里,说不定要认真回答了。
“大衣,黑色的。”
“什么款式的?”
“长款,系腰带的,东京最近挺冷的。”
“什么鞋子?”
“雪地靴子,黑色的,加绒了。”
大尉在本子上记下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在核对什么东西。
也许酒店监控拍到了她昨晚进去的画面,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大尉在试探她——看她能不能对上细节。
“你认识一个叫三角初音的人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不认识。”
“确定?”
“确定。”
大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索菲亚,眼尾微微一弯,“钝感”与亲和力溢于言表,但索菲亚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面前的一双眼睛看穿了。
“小姐,你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索菲亚摇了摇头,装傻充愣。
“这里是海军省情报本部的审讯室,不是什么派出所,也不是警视厅的拘留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我认为你有问题,我可以不经任何司法程序,把你关在这里。关多久都行。没有人会来找你。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语气还是相当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
“我不想打你,也不想吓你。我只想再次确认一件事——岛津雅美是否知情?”
索菲亚瞳孔微缩,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你说不认识,你觉得我信吗?算了,当你不认识吧,我就顺便把个人资料报一遍。海军军令部少佐,三角初音的密友,她们同住麹町公寓三年,共用信用卡,甚至医疗记录显示曾互相签署手术同意书。你觉得,她真的不知道三角初音在卖情报?”
她翻开新一页照片,两人在咖啡馆、神社、海边的合影,笑容亲密无间。
“我们已有初步证据指向她,若坐实共谋,她将面临终身监禁,甚至死刑。”
“你不说三角初音去向,可以。但至少告诉我——雅美是否参与了逃亡计划?她知不知道你要引开追兵?”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你今年多大?”
索菲亚不答。
“二十?二十一?你还年轻。别为了别人的罪,毁掉自己的一生。”
僵持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算了,不为难你。”大尉忽然笑了,笑容让她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我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你配合我,我也配合你。大家都不为难。”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索菲亚面前,是一份证词,早就打印好的。
索菲亚快速扫了一遍,大意是说,她在高速上开车迷路,被巡逻车拦下,除此之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她对这个人的身份、背景、来东京的目的一概不知。
“签个字,签完就可以走了。”
索菲亚拿起伪造的预制供词,又看了一遍,内容没有任何问题,就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但她注意到,纸的底部有一行小字,字体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以上陈述为本人自愿提供,未受任何胁迫。”
她在签名的地方写了一银翼给她准备的假名,大尉检查了一眼签名,没有说什么,把纸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可以走了,外面有人送你。”
索菲亚站起来,走到门口,经过大尉身边的时候,对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
“岛津雅美的把柄抓完了。”
跟上来的大尉通知她:“你的证件是假的,枪也是假的,但我们找不到你和三角初音有直接联系的证据,所以你可以走了。”
“但有人会盯着你,你要是再犯事,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把索菲亚的东西——钱包、手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枪没还。
“走吧。”
她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刺得她眼睛疼,站在街边,感觉自己被利用了……
交接仪式定在清晨六点,这是一个刻意选择的时间——天刚亮,港口还在薄雾中沉睡,来往的船只最少,能见度又不至于低到影响操作。
横须贺军港的第七号泊位被清空了整整三天,周围拉起了三道警戒线,最外层是海军宪兵和持枪的机兵,中间是特别侦察大队,最里层是哈德森的私人护卫队,全部荷枪实弹,任何人靠近都会触发至少三次盘查。
岛津雅美到达时,天色还是灰蓝色的,海面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泡防御塔的光芒在雾中晕开。
为了保暖,她外面加了一件深蓝色的海军大衣,里面是常服,头发盘好,从车上下来时,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噤。
潜艇部长已经等在泊位边的临时指挥所里了,这是一个集装箱改造的方舱,里面摆着几张折叠桌、几台通讯设备和一面巨大的监控屏幕。
几个技术专家正在检查设备,克莱因博士蹲在地上调试一台仪器,维拉博士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艾伦博士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岛津少佐。”潜艇部长看她主动敬礼,点了点头,“防护装备可以提前换上,不会穿的话,跟我们说就行了。”
雅美应了一声,走到方舱角落,摆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化生放核防护装备——连体防护服、橡胶手套、防毒面具、护目镜。
她脱下大衣,开始穿防护服,拉链拉到下巴,收紧袖口,戴上手套,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暂时没有扣上。
她穿好时,哈德森也到了。
他从一辆黑色丰田轿车里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护卫,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手里提着银色的金属箱,里面装的不是手枪,就是哮喘喷雾。
“早上好,各位,很荣幸看到大家都没有迟到——都准备好了?”
潜艇部长点头:“一切就绪,就等‘立波’号了。”
哈德森看着腕表,有些不满: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准时,你们应该重新制定计划,还得安排b计划……”
雅美站在人群后面,远处的海面雾气很重,看不清远处的船影。
她的口袋里是最后一部一次性手机,已经因为电量耗尽而关机。
银翼的消息昨晚到了,只有几个字:“准备好了,已经行动,等你。”
她没回,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六点零七分的海面上,一艘潜艇从雾气中缓缓驶出。
它的轮廓先是模糊的,渐渐清晰——流线型的艇身,高耸的指挥塔,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着橘色救生衣的人。
潜艇靠岸时激起的水浪拍打着泊位的混凝土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立波”号,柴电潜艇,排水量两千九百吨,艇长八十四米。
它比战前服役时旧了一些,久经战阵,参加了多次危险行动,在全体作战人员的齐心协力下逃过了,漆面有几处剥落,指挥塔侧面有一道很新的刮痕——应该是高速航行时擦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里面装着“暗星”燃料单元——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东西。
如果没有它,哈德森不会来东京,初音不会被通缉,她也不会站在这里,穿着防护服,等待一个她正在计划窃取的东西。
潜艇靠稳,缆绳被抛上岸,几个水兵熟练地把它系在缆桩上。
舷梯放下,两个人从指挥塔里钻出,顺着舷梯快步走下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潜艇部队的深蓝色作训服,标准的“日系雕塑脸”,下颌线清晰利落,颧骨微高但不突兀,侧面立体感极强,很标准的“盐系熟男”——干净、克制、有故事感,像从某个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身后的女人矮一些,窄长脸型,中庭略长,颧弓内收,下颌角方中带柔——这种“轻微男相骨相”赋予她英气,却因皮肉饱满而不显硬朗,标志性“下钩内眼角 + 上扬外眼角”,眼尾微垂时显忧郁,睁大时又透出灵动感,下舷梯时几乎没看脚下。
两人走到潜艇部长面前,立正敬礼。
“深町洋少佐,‘立波’号艇长。”
“速水贵子大尉,副艇长兼作战参谋。”
潜艇部长点头回礼:“辛苦了,运输顺利吗?”
深町少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大体顺利,但有一件事需要报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雷波’号被击沉了。”
方舱里安静了一瞬。
“‘雷波’号是我们的同级潜艇,在秘密运输过程中一直担任护航工作,昨天凌晨,在对马海峡西侧,我们遭遇了GtI的095核潜艇,交锋的时候非常吃力,对方丝毫不落下风,差点我们两艘潜艇都回不来了。还是‘雷波’号主动暴露位置,引开了对方,我们趁机加速通过。”
“‘雷波’号最后发出的信号是‘全员弃艇’。之后通讯中断。我们奉命继续航行,没有回头。”
没有人说话,哈德森站在窗边,面朝潜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潜艇部长为了不耽误交接仪式,赶紧转移话题:“我知道了,这件事后续会处理,先交接。”
深町少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身后的速水大尉也缄默不语,沉默中还有“危险的钝感”,看似淡漠,却让人忍不住想探究眼神背后的故事。
交接开始了。
“立波”号的艇员们而且提前做好了防护准备,从潜艇里搬出一个个黄色的圆柱形容器,通过升降平台运到码头上。
每个容器大约一米高,直径半米左右,主体是醒目的黄色,顶部有复杂的锁定机构,四叉锁扣金光闪闪。
容器上贴着各种警示标识——辐射标志、易碎标志、向上标志。
海军化生放核特别警备队的队员们已经全部穿好了防护装备,分列在升降平台两侧,手持检测仪器,对每一个经过的容器进行扫描。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显示一切正常。
潜艇部长走到一个容器前,蹲下身,仔细看着顶部的锁定机构。
这是一个精密的四叉锁,每个叉头都有一个金色的接触节点,表面光滑,触感冰凉。
“这个锁,是怎么设计的?”
克莱因博士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四叉同步锁定,每个叉头独立驱动,但通过中央齿轮组同步,只有四个叉头全部到位,接触节点才会通电。”
“任何一个没锁好,整个系统都不会启动,就是为了确保绝对安全。”
“防止误操作?”
“防止误操作,也防止破坏。”克莱因博士拿着激光笔,瞄准着锁的内部结构,光点圈了几下,“如果有人试图强行撬开,中央齿轮组会自锁。越撬越紧,最后彻底卡死。除非用原厂的解锁工具,否则打不开。”
潜艇部长若有所思,又仔细查看了几下,才站起身。
哈德森也走过来,指着容器的不同部位,开始介绍:
“这是燃料单元,每个二十四公斤,内装数以万计的微型靶丸。固态储存,常温常压,安全稳定。用的时候,锁打开,罐体插入反应室,激光点火,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只是在介绍一台普通的机器。
克莱因博士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关于燃料单元的技术细节——靶丸的结构,氘氚燃料的比例,激光点火的能量阈值。
维拉博士插进来,说了一些关于等离子体诊断系统的事情。
艾伦博士则在和速水大尉讨论潜艇的AI辅助作战系统,听不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