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奈端着新的咖啡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勤务兵,手里的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比上一顿更丰盛,有烤鳗鱼、天妇罗、味噌汤,还有一小碟水果。
“又来了?”
李海哲的嘴角微微勾起,“你这送饭的频率,快赶上我妈了。”
真奈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勤务兵把饭菜放在桌上。
两个勤务兵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吃吧,吃完还有正事。”
李海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开始吃。
他确实饿了——写供词消耗的体力,比想象中更大。
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真奈坐在对面,静静地看他把大半碗饭吃完,才开始说话。
“你写的我看完了。”
李海哲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怎么样?”
“有真有假,关于侦察总局网络的部分,可信度很高。”
“关于彼得罗夫和银翼的部分,明显有所保留,关于慈湖和三角初音,可能是真不知道。”
“你倒是直接。”
“我们之间不需要绕弯子。”
真奈把那几页供词放在桌上,“你说你不知道彼得罗夫现在在哪,这我相信。但你一定知道怎么找到他——至少,你知道他怎么找你。”
“就算我知道,也不会说。”
“为什么?”
“他对我有恩,我哥救过他的命,他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亲手送他死。”
“金泰源呢?”
“他也是我的恩人,没有他,我早死在东京了。”
“但他把你锁在机器上,留给赵哲强处置。”
“那是他没办法。”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赵哲强在,他做不了任何事。他帮我做的假文件,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真奈忍不住吐露心声。
“你这个人,还挺重情义的。”
“这不是情义,这是底线。我哥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句话——别让我走他的路。”
“彼得罗夫帮我实现了这句话。金泰源也帮了,我不能出卖他们。”
“那如果有一天,他们自己落到我们手里呢?”
“那是他们的命,不是我出卖的。”
“好,这个问题,我们暂时不讨论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几页纸,都是李海哲刚刚写完的。
“你写的审讯者手记,我看了。”
五、关于彼得罗夫和银翼
阿列克谢·阿斯拉诺维奇·彼得罗夫,中将军衔,FSb反间谍局局长。
我和他认识是因为我哥——
他和我哥当年在东线并肩作战,我哥救过他的命。
后来他来朝鲜准备前往东京执行任务,我主动找他,请求带我走。
他答应了,是因为我哥。
彼得罗夫这个人,你们应该比我了解。
他在东京的任务是什么,我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和“海蝙蝠”项目有关。
我们合作是因为金泰源牵线——金泰源和我哥也是旧识。
关于彼得罗夫我知道的:
他手下有几个人,包括一个叫伊戈尔的年轻司机
他们之前藏在八王子市的商务酒店,后来转移了,去哪我不知道
他们和银翼有合作,共享情报,但双方保持一定距离
彼得罗夫对我有救命之恩,没有他,我早死在朝鲜了
银翼,真实身份我不清楚,大概六十多岁,只知道是国际情报掮客,手下有个年轻女孩叫索菲亚·费莱尔,是澳大利亚人,好像来自珀斯。
他们和彼得罗夫合作,共同寻找“海蝙蝠”项目的情报。
银翼的特点是:
行事谨慎,从不暴露真面目,一直戴着墨镜
对东京很熟悉,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上次在医院外围拍到三角初音侧影的就是索菲亚
我不知道彼得罗夫和银翼现在在哪,我们的联系是单向的——
他们通过金泰源找我,我通过金泰源找他们。
金泰源失联后,我和他们也失联了。
六、关于“慈湖”和三角初音
“慈湖”是代号,我知道这个代号是因为彼得罗夫提过一次,但具体是谁,我不知道。
你们审问时提到三角初音——
海军省情报本部预算管理少佐,母亲在庆应医院,需要用天价药。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
七、关于我为什么愿意说这些
你们会问,你不是不想出卖人吗?现在怎么说了?
因为我想活着。
我哥死的时候,我发誓不让他白死,但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哥临死前的信,写的“别让海哲走我的路”,意思不是让我替他报仇,是让我替他活着。
活着,才有意义,死了,什么都没有。
我不是叛徒,审讯的时候,我扛了那么久,一个字没说。
但只是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逃跑,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忠诚。
现在,他们跑了,我被抓了,我再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死了,我哥的信就白写了。
彼得罗夫的位置我不知道,银翼的藏身处我不知道,金泰源的撤离路线我不知道。
我说的是我知道的,也是你们能查到的。
赵哲强你们早晚要面对,侦察总局的网络,你们早晚要铲除,我说出来,对你们有用,对我没害。
至于彼得罗夫和金泰源——
他们对我有恩,我不能亲手送他们死。
如果他们最后被你们抓到,是他们的命。
但不能是我出卖的,这是我的底线。
八、我要换什么
我想重新开始的地方,不要我去过的地方——
朝鲜,中国东北,俄罗斯远东,日本的大阪和东京。
这些地方都有太多记忆,太多危险。
我想换一个名字,换一张脸,换一种生活。开个小店,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
每天煮咖啡,看报纸,和邻居聊天。
再也不用枪,再也不说假话,再也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敲门。
你们能给我这个,我就说更多,比如——
赵哲强在东京还有哪些据点
侦察总局和GtI的关系
我在侦察总局训练时见过的其他潜伏特工名单
这些东西,我还没说,想听,就拿更多条件换。
九、最后一句
审讯的时候,赵哲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1995年,第六军团叛乱前夕,一个女线人报了三遍,才有人听,救了整个军团,救了四百多人的命。
一个人可以改变很多事,我不知道我能改变什么,但我想活着。
供述人:???(签名)
下面还有一行字,是真奈自己写的:
审讯者手记:
李海哲的供词有真有假。关于侦察总局网络的部分可信度高,关于彼得罗夫和银翼的部分明显有所保留,关于“慈湖”的部分可能是真不知道。
他的叛逃动机可信——
这种人,在体制内待久了,要么死心塌地变成机器,要么想尽办法逃出去。
他提出交易条件,说明求生欲强,这是可以利用的。
但他对彼得罗夫和金泰源有感情,不能逼太狠,否则可能翻供。
建议先验证侦察总局网络的情报,若属实,给他点甜头,慢慢磨,总能磨出更多。
——纯田 真奈(签名)
“你这是把我当试验品了?”
真奈摇头。
“不是试验品,是资产。有价值的资产,必须谨慎管理。”
李海哲轻笑一声。
“‘资产’……这个词,我喜欢。”
真奈没笑,将几页供词仔细收拢,放回文件夹。
“你提到的——赵哲强的其他据点、侦察总局与GtI的合作模式、潜伏特工名单——这些情报,对我们至关重要。”
“我知道,所以我留着换条件。”
“你还要什么?刚才谈的那些,还不够吗?”
“房子、车、钱、政治庇护是基础条款,已经敲定。”
她微微前倾,直视他的双眼,“但你要的‘更多’,得用‘更多’来换。”
李海哲点头。
“合理。”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那我们就慢慢谈,你先落实基本条件,让我看到诚意。”
“然后,我给你一点‘甜头’,你再加码一点条件,一步一步,磨出来。”
真奈嘴角微扬。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交易?”
“互相学习,你教我情报规则,我教你讨价还价。”
“好,一步一步来。”
“纯田大尉,你那份《审讯者手记》,写得不错。”
“你看到了?”
“看到了,建议先验证侦察总局网络的情报。若属实,给我点甜头,慢慢磨,总能磨出更多。”
“你说得对,慢慢磨,总能磨出更多。”
真奈未答。
“但我也有我的磨法,你磨我,我也磨你。最后谁能赢,就看谁的耐心更长。”
真奈终于也笑了。
“走着瞧。”
走廊里,高宫阳向手中捏着一份刚送达的加密简报,见真奈出来,立刻迎上前。
“技术组查过了,新大久保的公寓,确实有问题。”
真奈眸光一亮。
“什么情况?”
“登记在一个三年前已返韩的韩裔名下,长期空置,但近两个月水电用量异常上升。”
高宫正在汇报,“更关键的是——昨夜凌晨,监控拍到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楼下,三人搬运多个密封箱入内,极可能是撤离前的物资转移。”
“盯住了吗?”
“二十四小时轮班,无人机高空巡航,地面三组便衣交叉巡逻,只要有人进出,立刻锁定。”
真奈略一思索。
“先别动手,继续监视,如果那是赵哲强的藏身处,他迟早会回去。我们必须继续等。”
“真奈……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什么意思?”
“她也是这样说话的,冷静、果断、不疾不徐,像在下一盘大局棋。”
“高宫阿姨,这是夸我?”
“是,也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变得太快,太像她。”
高宫目光深邃,“担心你忘了——你还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抬手指了指袖口的海军大尉袖章。
“高宫阿姨,这就是我的人生。”
说完,她转身走向电梯。
当晚七点,筱冢美佳的办公室内,三人围坐于茶几旁。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盒饭、味噌汤、腌萝卜,无人动筷。
真奈完整复述了李海哲的供词,高宫补充了新大久保的监控细节,筱冢美佳静静听完。
“新大久保继续盯,不打草惊蛇,等人现身。”
“明白。”高宫应道。
“至于李海哲——”
筱冢转向真奈,“你评估他的话,可信度几何?”
真奈略作思忖。
“侦察总局东京网络的部分,可信度约七至八成;涉及彼得罗夫与‘银翼’行动的,约五成;至于慈湖和三角初音……他可能真不知情。”
“依据?”
“他有底线,他对彼得罗夫和金泰源怀有旧情,这部分明显有所保留。正因如此,他吐露的内容反而更可信——他不会拿自己在乎的人编造谎言。”
筱冢美佳微微颔首。
“有道理——真奈,你觉得下一步怎么走?”
“先兑现部分条件,让他看到我们的诚意,再慢慢撬。”
“他手里还有更多——赵哲强的备用据点、侦察总局与GtI的情报合作机制、潜伏特工的联络密钥。这些东西,值得我们多付些代价。”
“你不怕他得寸进尺,继续加码?”
“不怕。”
真奈相当笃定,“他有底线,但求生欲更强。只要让他确信,我们真能给他想要的生活——安全、自由、彻底消失——他就会交出更多。”
筱冢美佳的眼神也开始复杂难辨起来。
“真奈……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妈妈教我的。”
筱冢美佳静默数秒,忽然轻轻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她走回茶几旁,端起酱汤抿了一口,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一场高危情报博弈,而只是家常闲话。
“对了,”她放下碗,语气随意却意味深长,“那个岛津雅美——你打算怎么处理?”
“证据还在我们手里,先压着,不急着动。”
“为什么?”
“因为她还有用。”
真奈微微一笑,“她和三角初音的关系,尤其是帮她调换实验室样本的事——这些都是关键筹码,现在用,只能扳倒岛津。”
“等三角初音落网,两份证据联动,就能一网打尽。”
筱冢美佳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高宫阳向轻轻叹了口气。
“真奈啊,你真是——”
“是什么?”真奈挑眉。
“是筱冢美佳的女儿。”
高宫眼里是无奈的笑意,“连算计人都一模一样。”
真奈嘴角微扬。
“谢谢高宫阿姨夸奖。”
三人相视片刻,忽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