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我所知的侦察总局东京网络
朝鲜人民军侦察总局在东京的情报网络,由赵哲强中将全权指挥。
赵哲强身兼数职,包括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候补委员、侦察总局对日局局长、国防省高级军事顾问,同时兼任国家保卫省政治大学特聘教官,军衔为人民军中将。
其公开身份至今未被确认,但据我所知,他在东京至少掌控三处关键据点:
1. 金泰源经营的西池袋咖啡馆——你们已掌握此点,表面为普通咖啡店,实为接头枢纽与物资中转站。地下室藏有一台小型数控机床,用于制造简易枪械及改装电子设备。若立即搜查,或可在墙角金属柜、地板暗格及通风管道内发现残留痕迹。但我撤离前已彻底清理,能否提取完整物证,我不敢保证。
2. 新大久保韩裔社区某公寓楼——具体门牌不详,但金泰源曾提及此处为“一级紧急避难点”,赵哲强极可能在此设有临时藏身处或安全屋。
3. 丰洲码头渔船“第七福丸”——该船长期用于东京湾人员转移与违禁物资偷运。我们撤离当日,两名国际情报贩子正是经由此船潜往千叶港。
关于“东京特别作业班”的编制,我所知有限。我隶属行动组,职责限于外围侦察与应急支援。已确认的核心成员包括:
金泰源上佐:作业班总负责人,直接受赵哲强指挥;
林幼珍特务上士:通信与电子对抗专家,在交火中重伤;
全圣语少尉:技术支援人员,已确认阵亡;
另有约25名潜伏特工分散于关东地区,身份与联络方式我并未完全掌握。
通信规程如下:
日常联络使用一次性手机与预付费SIm卡,每72小时强制更换;
紧急指令通过tor暗网特定留言板发布,采用动态密码验证;
每周二、周五上午10点,金泰源会在咖啡馆接收来自平壤的加密短波指令。
真奈读完最后一页,缓缓放下纸张。
她望向李海哲,久久无言。
“你哥的信,你真的没看过?”
李海哲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她。
“没有。”
“那你怎会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老兵后来也死了,临终前,他告诉我的。他说,这是他对我哥的承诺——若有一天我走上这条路,就把这句话转达给我。”
真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而李海哲嘴角浮起苦笑。
“现在你明白了。我不是什么忠诚的战士,只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你们要的情报,我会给,但别指望我会感激。”
真奈点点头。
“我明白。”
她将三页供述小心放回文件夹,站起身。
“你先休息,餐食和饮水会按时送来。剩下的内容,你可以慢慢写。失陪一下,我先上个厕所。”
“纯田大尉。”
李海哲仍坐在无影白光中,身形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你刚才说,你也活在谎言里,那个谎言……是什么?”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她们母女,都在谎言中泅渡。
但至少……她还有机会,游向岸上。
白色囚室的门再次打开时,真奈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热气袅袅升起,在纯白的灯光下形成一团淡淡的雾。
李海哲已经写完了新的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摞在白色桌子上。
他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比刚才有了些神采——
可能是食物的作用,也可能是写出来的东西让他轻松了一些。
“给你的。”
真奈把咖啡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热的,不加糖不加奶,你们不是喜欢这么喝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么喝?”
“猜的,喝吧。”
李海哲端起咖啡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小口。
热咖啡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享受片刻的温暖。
“好咖啡。”
“当然。”
真奈有点小骄傲,“我亲自去买的。不是审讯室的速溶货。”
李海哲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里奇怪?”
“一边审我,一边给我买咖啡。一边威胁我,一边对我好。”
真奈轻轻笑了。
“这叫胡萝卜加大棒,情报工作的基本功。”
李海哲放下咖啡杯,把几页新写的供词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有问题问我。”
三、关于金泰源
金泰源是我的直接上级,也是我哥当年的教官,他原来隶属于第94旅团,后来调到侦察总局,我承认他对我有恩。
我刚到大阪时,什么都不熟,是他带我熟悉环境,教我怎么用假证件、怎么躲避监控、怎么在这个国家活着。
他知道我不想过这种生活,但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劝,只是说:
“想活着,就学。”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金泰源这个人很复杂,他忠诚于侦察总局,但又不是盲目的忠诚。
他有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底线,比如这次,他应该猜出来了我想跑,但他没有举报我。
他帮我做了假文件,帮我设计撤离路线,这是叛国,但他还是做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哥。
我哥是他最喜欢的学生,死得那么惨,他可能一直觉得愧疚。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想跑,只是没胆量。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人,不是机器,看着一个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关于金泰源我知道的:
他是朝鲜侦察总局的老牌特工,至少有二十年经验。
他年轻时在第94旅团待过,专门负责配合俄军在库尔斯克地区行动的部队,参加过多次渗透任务,最惊险的一次是率部在库尔斯克东线雷区开辟通路,击退乌军三次反扑,负伤不下火线,因此拿过库尔斯克战役参战纪念章和一级战士荣誉勋章,还有朝鲜劳动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战斗功臣”的表彰证书。
后来他调到侦察总局,专门负责对外工作,在国外潜伏超过五年,对不同社会环境了如指掌。
他的咖啡店是作业班的核心据点,也是他个人的“作品”。
他真的会煮咖啡,而且煮得很好。
我问他怎么学会的,他说在大阪潜伏的时候,在一家咖啡店打过两年工,老板是个老头,把他当儿子待。
后来老头死了,他就把店盘下来,自己经营,店现在还在大阪,关西地区的特工组织在管。
他有老婆孩子在平壤,老婆是少年宫的民族舞老师,女儿十三岁,儿子十岁。
这些都是他的人质,也是他必须忠诚的原因。
每年他只能回去一次,每次待一周,女儿已经不太认识他了,儿子见到他会躲。
我不知道金泰源现在在哪,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想办法逃回朝鲜,也可能继续潜伏在某个地方。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他不会轻易死。
他太聪明了,太会活了。
如果你们想抓他,盯住赵哲强。
金泰源是赵哲强最信任的人,赵哲强不会丢下他。
赵哲强在哪儿,金泰源就在附近。
四、关于赵哲强
赵哲强,朝鲜侦察总局在日总负责人,人民军中将。
昨天是我第一次见他,但我知道这个名字很多年了。
他是朝鲜情报系统的传奇人物,早年参与过第六军团平叛,1995年,他还是个列兵,负责人质看守,据说表现很出色。
后来他参与过张成泽案的抓捕,2013年亲自带队冲进去抓的人。
至于人民军前总参谋长李英浩被处决的案件他有没有参与,我就不知道了。
他从列兵一路爬到中将,靠的是心狠手辣和绝对忠诚。
这次审讯,他亲自主持,说明事情严重。
我伪造文件被发现,程序上有漏洞——
签字的人三个月前调走了,盖章时是周日,出境口岸关闭了。
这些东西我核对过很多遍,按说不该出问题,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提前举报了我。
谁举报的?
可能是金泰源身边的内鬼,可能是平壤方面截获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程序审核时的意外发现,我不确定。
赵哲强的特点:
第一,思维缜密。
他审讯的时候不急不躁,先用酷刑摧毁意志,再讲故事拉近距离。
他讲第六军团的故事,讲张成泽的故事,不是单纯为了震慑我,也是在表达什么——
也许是对女线人的敬佩,也许是对自己处境的某种反思。
他说完故事后问我:
“你觉得那些人错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没指望我回答。
第二,有领导魅力。
他出现时几个黑衣人的反应——立刻摘头罩、站好、不说话——说明他们怕他,也服他。
怕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后来他审我的时候,那几个黑衣人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让他们退下,他们就无声地消失了。
第三,心狠。
山本少尉是他亲手杀的,不是一刀毙命,是刺穿了喉管之后,让人看着自己死。
山本少尉的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不眨。
赵哲强在东京,说明平壤方面对这次任务高度重视。
“海蝙蝠”项目和哈德森来访,显然是最高级别的战略行动。
如果你们想搞清楚他们的真正目标,必须抓到赵哲强。
关于哈德森,我只知道一件事。
金泰源接到过命令,要“密切关注”。
具体关注什么,我不知道,但能让赵哲强亲自出马,肯定不是小事。
真奈看完最后一行字,轻轻放下几页纸。
“有几个问题。”
李海哲点点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说。”
“第一个。”
真奈指着供词上的某处,“你说金泰源知道你想跑,但他没有举报你,还帮你做假文件,这件事,你怎么确定他不是在钓鱼?”
“是我选的,不是他给的。”
“什么意思?”
“他帮我做的假文件,文件上的目的地是釜山,但我想去的地方,不是釜山。”
“釜山是幌子,我真正打算去的地方,是这里。”
“你连他都骗?”
“我说了,我想活着,在这个行当,谁都不能全信。”
“我承认金泰源对我有恩,但他首先是侦察总局的上佐。如果他是在钓鱼,我给他假目的地,他就钓不到我。”
“第二个问题,你说赵哲强审你的时候,讲了很多故事,有没有可能是在暗示什么?”
“女线人的故事,让我印象很深,她提供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疑似叛变骨干人员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没了。”
“你是说,名单是假的?”
“我不知道,但赵哲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他好像在说女线人,又好像在说他自己。”
“第三个问题,关于哈德森,你知道多少?”
李海哲摇摇头。
“不多,只知道金泰源接到过命令,要密切关注他的行程和安保漏洞。”
“林幼珍被抓的晚上,本来是要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但她遇到了你们的人,交火了,然后就——”
省略的部分,真奈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
真奈向前倾身,“你觉得,赵哲强现在会在哪里?”
“如果我是他,我会去新大久保。”
“为什么?”
“因为是韩裔社区,鱼龙混杂,不容易被盯上。而且公寓是赵哲强亲自选的,他选的地方,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六军团平叛,具体是哪一年?”
“1995年,朝鲜苦难行军时期很乱,第六军团是精锐,但也最容易出事。赵哲强跟随特种部队一起被派去执行肃清任务,亲手处决了七个人,都是叛军里的中级军官。这次之后,他被调回侦察总局,开始做情报工作。”
真奈在笔记本上记下。
“张成泽案呢?他具体负责什么?”
“处决,他作为一线指挥官参与了整个行动。”
“你说金泰源可能被举报,这个举报者,有没有可能是赵哲强安排的?”
“有可能,但我不确定。”
“为什么不确定?”
“因为如果赵哲强想查我,根本不需要举报。他可以直接查,我的文件伪造得再好,在他眼里也有破绽。”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在他之前就知道了,并且主动举报,这样他就不得不重视,不得不亲自来。”
“那你觉得,谁最有可能举报你?”
“我都已经说过了,不知道。可能是金泰源身边的人,可能是平壤的人,也可能只是一个意外——比如有人看到了我的假文件,觉得不对劲,就报了。”
“金泰源的咖啡馆里的几个店员,是什么身份?”
“普通人,金泰源亲自招的,都是本地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们对金泰源很忠心,因为金泰源对他们好——工资比别家高,工作时间灵活,偶尔还送他们礼物,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允许进入地下室或阁楼。”
“有用吗?”
“有用,他们是天然的掩护。金泰源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像个普通老板,他们的信任就是最好的伪装。如果你们去查,查不出任何问题,他们受不了你们这种审讯的,而且你们这么审也审不出东西。”
“好,这些信息,我会去核实,如果属实,你的条件会得到满足——还有没有和他有关的情报,比如说他的亲属。”
“有一次他喝多了,拿出来他女儿的照片给我看,他女儿十岁时拍的,穿着韩服,笑得很好看,背景是万寿台,当时是光明星节(朝鲜原最高领导人金正日的生日,是朝鲜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朝鲜一般以“光明星”来指代金正日),小学生们正在举行庆祝舞会综合演出。”
“照片还在他手机里?”
“应该在,他绝对不会删。”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关于山本少尉……他死了,我很抱歉。”
“不是我杀的他,是赵哲强。但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死。”
“你抱歉有什么用?他已经死了。”
李海哲低下头,没有说话。
真奈站起身,把几页纸放进文件夹。
“继续写,把你知道的所有人的名字、代号、联系方式、习惯、弱点,全部写下来。”
“纯田大尉,你刚才问的问题,比之前的审讯官问的好多了。”
“什么意思?”
“他只会问‘你叫什么’‘你为谁工作’。”
“你问的是‘为什么’‘怎么看’‘意味着什么’,你比我以为的更聪明,大小姐。”
“你比我以为的更会夸人,死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