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部长,这个人……不对劲。”
筱冢美佳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单向玻璃后的身影上。
“说。”
“他的生理指标……太完美了。”
特种审讯专员在斟酌用词,“心率全程稳定在65到70之间,测谎问答时无任何应激反应,连瞳孔对威胁性语言的反射都控制在基线水平。”
“就算是FSb的高级特工,或是cIA出来的老手,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人体自主神经系统根本不受意志完全支配。”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受过我们闻所未闻的神经抑制训练;”
“第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说的,可能真是实话。”
观察室内一片死寂。
高宫阳向皱起眉,把刚才他说的这句话也加入到了记录中。
而筱冢美佳终于缓缓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实话?在这个房间里,从来就不存在‘实话’——只有我们愿意相信的版本。”
“一个‘普通商人’,凌晨三点被剥光搜身,铐在审讯桌上,连续三小时轮番盘问,心率还能稳在67?你信这是实话?”
审讯官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继续审,换手段,启动疲劳审讯。”
高宫阳向一怔:
“副本部长,超过十二小时的连续审讯会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甚至诱发急性应激障碍——”
“我知道。”
筱冢美佳冷冷截断,“十二小时不够,就二十四;二十四不够,就四十八。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得开口。”
她望向单向玻璃后的身影,声音低得几乎自语:
“他有弱点,一定有软肋。只是我们还没挖到。”
疲劳审讯开始了。
审讯室的白炽灯永不熄灭,时间在此失去意义。
审讯官轮番上阵,问题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刷:
“姓名。”
“年龄。”
“国籍。”
“来东京目的?”
“住址?”
“客户名单?”
“资金来源?”
机械重复,毫秒不差。
而“李明浩”的回答始终如一,字字清晰,逻辑闭环——
完美得令人窒息。
但身体开始背叛意志。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反应迟滞半拍,可答案从未偏移:
李明浩。三十二岁。韩国商人。无固定住所。无固定客户。
这一次,门打开之后,温和派审讯课长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
他没穿制服,只套了件旧毛衣,像深夜加班的大学讲师。
“喝点吧。”
他把杯子推过去。
男人盯着杯子,几秒后,伸手接过,小口啜饮。
“谢谢。”
审讯官在他对面坐下,点燃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腾。
“李明浩先生,你信命运吗?”
男人抬眼。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看似偶然,实则注定。”
他吐出一口烟,“你本该在釜山安稳度日,却因战火流落东京;到了东京,又恰巧被我们盯上——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也许,你命中注定要坐在这里,和我们对话。既然如此,何不让它简单一点?”
男人嘴角微扬,熟悉的弧度再度浮现。
“我说了,我只是个商人,而且我已经重复了很多遍了。”
审讯官点点头,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另一个审讯官踹门而入,强硬派大汉拍桌怒吼,唾沫星子飞溅:
“你他妈当我们是傻子?!”
这一次,“李明浩”终于爆发。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猛地前倾,铁链哗啦作响,“我他妈就是个普通商人!你们到底要我说多少遍?!难道你们的耳朵聋了吗?!”
两人脸对脸咆哮,鼻尖几乎相碰。
男人脖颈青筋暴起,双眼赤红如网,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观察室内,筱冢美佳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有意思。”
高宫阳向凑近:“您发现什么了?”
“他的愤怒。”
筱冢美佳盯着屏幕,指着玻璃,以解说的语气讲出了自己的看法,“太工整了,像排练过。”
她按下内线通话键:
“拉他出来。”
两名队员冲入,强行将审讯官拖走。
门重新闭合,审讯室只剩“李明浩”一人。
他瘫在椅上,肩膀微微颤抖,仿佛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颤抖停止。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花板,深深吸气——
然后,笑了。
“他在演。”她说,“刚才的失控,是演给我们看的。”
“为什么?”
高宫阳向皱眉,朝着长官低下头,似乎在请教。
“因为他快撑不住了。”
筱冢美佳似乎看到希望就在眼前,眼神居然和看到终点线的马拉松运动员一样,“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还有情绪、还有反抗力——实际上,他的防线已经裂了。”
她按下另一个按钮,语气毫无波澜:
“准备水刑。”
金属床被推入,倾斜三十度,头低脚高。
水管、水桶、厚毛巾——
标准“湿毛巾窒息法”,规避致死风险,却足以摧毁意志。
要不是时间紧急,筱冢少将还可以用浸入式水刑、潮汐式水刑、滴落式水刑、注水泵水刑等一系列变种,慢慢折磨死他。
男人被拖上床,四肢锁死,头部固定,毛巾覆面,水流开启。
水渗入鼻腔,灌入气管,窒息感如巨手扼喉。
他身体弓起,疯狂扭动,铁链撞击床架,发出刺耳哀鸣。
审讯人员精确控制水流速度,让犯人在即将窒息时停止,漫长的三秒过后,毛巾掀开。
他剧烈呛咳,涕泪横流,瞳孔放大,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恐惧。
“姓名。”
“李……李明浩……”
“年龄。”
“三十二……”
“来东京做什么?”
“做……做生意……”
水流再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15秒水刑会导致血氧饱和度骤降至60%——远远低于95%以上的正常值,相当于珠峰峰顶窒息。
持续1分钟会造成肺泡破裂,咳出带血的粉红色泡沫痰。
但审讯人员也得控制一点节奏,长期头低位容易导致颅内压升高,可能引发视神经萎缩、脑脊液泄漏,人要是进医院了可就不好审问了。
到第七轮时,他的回答开始错乱:
“客户……客户是……金社长……不,不是……没有客户……我是个体户……等等,我是不是说过这个?”
声音破碎,逻辑崩解,滴水不漏的“李明浩”,正在瓦解。
而观察室里,筱冢美佳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
“快了,真相就藏在崩溃的缝隙里。”
“停。”筱冢美佳说。
队员停止水流,把他从床上解下来。
他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大口喘气,浑身颤抖。
“把他吊起来。”
两个队员把他架起来,拖到房间中央。
天花板上垂下铁链,铁链末端是生锈的、覆盖着一层又一层血迹的铁钩。
他们把他的手绑在一起,挂在钩子上。
他的脚离地二十厘米,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在手腕上。
他发出一声惨叫,而且是真的惨叫,不是演的。
筱冢美佳站在玻璃后面,一直审视着被酷刑残忍折磨的嫌疑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吊着,两小时。”
平心而论,对于这样的刑罚手段,她并未心生畏惧之意。
如今所实施的这些举措,不过是她尚担任少佐一职期间,曾亲眼见证过的审讯折磨手段的极度精简版本罢了——
当年有一名囚犯被抓进“黑狱”之后,经历83次水刑,还被当作“小白鼠”测试人类忍受极限,却始终未能透露所知情报,当时还是海军大佐军衔的岛津审讯课长(他的长女就是岛津雅美)恼羞成怒,亲自设计了一套刑罚,审讯为辅,泄愤才是为主。
他一步一步指挥,先把犯人五花大绑,又将一杆大秤吊在鞭刑架上,用锋利的铁钩子刺穿胸口,钩进犯人的肋骨,重磅砝码系在大腿内侧,只让他脚尖着地。
他和一众情报本部的军官们悠然地坐在观察室里,要求对方双眼圆睁,看着天花板上雪亮的无影灯,不许眨眼,否则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甚至是铁棍痛击。
从中午到傍晚,犯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其间挨打无数,每一次挨打都会加深痛苦,铁钩已经深深地陷入肉里,伤口处流出的血在脚下形成了水洼。
直到夜里,筱冢美佳都忍不住出来上厕所,还看到走廊灯下有一个人影,还笔直地站着……
她总算明白,人对痛苦和折磨有着极强的忍耐力。
两小时后,他才被放下来。
他已经站不住了,腿软得像面条,手腕上两道深深的血痕,脸色苍白得吓人。
审讯官走进去,蹲在他面前。
“李明浩先生,现在愿意说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官,嘴唇动了动。
“我……我只是……一个……商人……”
审讯官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筱冢美佳还在下令:“吐真剂。”
高宫阳向已经准备去找药剂师,电光火石间又明白了什么,折返回来询问:
“副本部长,常规吐真剂对他的效果可能——”
“我知道。”
筱冢美佳说,“所以用高级的。”
高级吐真剂被推进了他的血管。
这是一种无色透明的液体,注射后三十秒内生效。
它能抑制大脑前额叶的活动,让受刑者无法控制自己的语言输出。
在这个状态下,任何问题都会得到真实的回答——只要他还清醒。
但问题是,它可以被抵抗。
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可以通过冥想、疼痛刺激、心理暗示等方法,强行保持大脑部分区域的活跃,从而控制自己的语言输出。
虽然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筱冢美佳盯着监控屏幕,看着那个男人。
他开始颤抖。
眼睛瞪大,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药物在起作用,审讯官走进去,蹲在他面前,开始诱供。
“姓名。”
“……李……明浩……”
“年龄。”
“……三……十二……”
“国籍。”
“……韩……国……”
“来东京做什么?”
“……做……生意……”
审讯官抬起头,对着玻璃后面看了一眼。
筱冢美佳摇摇头,开始怀疑。
不对。
他的回答太慢了,太犹豫了。
吐真剂的效果应该是让答案脱口而出,而不是这样一字一顿,停顿的时候就是思考的间隙,每次停顿都是给大脑喘息的机会。
他还在抵抗。
“继续问。”
筱冢美佳举手一挥。
“你在为谁工作?”
“说,你在为谁工作?”
“……没……没有人……”
“你是什么身份?”
“……商……人……”
“你认识三角初音吗?”
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就是这样一个很细微的反应,被筱冢美佳捕捉到了。
“有进展,朝着这边问。”
“你认识三角初音?”
“……不……不认识……”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不……不知道……”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
他的回答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顽强地控制着的神经末梢,脑子里呈现了反应,药物正在被压制。
他抗拒着,不肯失去知觉,不肯陷入下意识,和不断从他的控制下滑走的知觉斗争着,终于使自己清醒了一点,甚至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筱冢美佳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更难对付。
“加大剂量。”
高宫阳向立刻进行劝阻。
“副本部长,加大剂量可能会导致——”
“我知道!”
筱冢美佳厉声呵斥她,“继续。”
第二针注射进去,药剂一点一滴渗入到他的血液中,随着循环流遍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呻吟。
“姓名!”
“李……明浩……”
“年龄!”
“三……十二……”
“来东京做什么!”
“做……生意……”
“为谁工作!”
“没……没有人……”
“三角初音是谁!”
“……不……不知道……”
“你他妈的到底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陷入死寂。
几秒间,唯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
他的颤抖缓缓平息,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直视审讯官——
嘴角再次扬起,诡异的笑容固执地存在着,仿佛在说:
你们还没赢。
审讯官不愿意再和这个硬骨头废话,转身推门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