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圣玛尔大之家四楼的灯光在雨后的湿气中晕成朦胧的光团。
任无锋从书房出来时,青雀正好端着空了的餐盘从客房退出。
两人在走廊相遇,青雀微微摇头,低声道:“吃了一半,说头晕,又睡下了。”
任无锋点头。
他走到客房门前,抬手正要敲门,却又顿住。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里面安静得像一座坟茔。
任无锋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一丝属于神圣者哪怕是修行者的气息。
但是在“还婴大法”六变的神异灵觉感知下,门后如同有一头受伤的远古巨兽,蛰伏在黑暗的巢穴中,危险而凶厉。
里面的伊莲娜圣女其实伪装得很好了,但是“还婴大法”到得第六变确实神异非常,否则换了其他知秋境或君王境肯定发现不了什么异常。
只是——
自己如今要面对的三位以上的神圣境,其中一位还是此地此城的绝对无敌者——伟大的教皇陛下。
任无锋转身离开。
客房内,东正教圣女伊莲娜睁开眼。
她那双琉璃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落在门板上那只手掌刚才贴过的位置。
她听得出他的脚步——沉稳,从容,每一次落脚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
那不是普通人能走出的步伐,那是经历过生死、又在生死中淬炼出绝对自信的人才会有的步伐。
不愧是敢于阻挡太阳王、与太阳王“同境一战而不败”的的年轻人,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一个连君王境都未踏入的修行者。
神圣之下的蝼蚁,竟然有鲸吞神圣的胆量?!!
有趣。
非常有趣。
伊莲娜闭上眼,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暗夜中一闪而逝的刀光。
……
……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房。
伊莲娜被敲门声唤醒。
她眨了眨眼,迅速调整好表情——茫然、虚弱、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怯懦。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青雀,而是任无锋本人。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中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是意式早餐:一杯卡布奇诺,两个羊角面包,一小碟橄榄油浸番茄。
托盘一角还放着一枝新鲜的雏菊,花瓣上沾着晨露。
“早安,索菲亚小姐。”
任无锋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昨晚睡得好吗?”
伊莲娜撑着床坐起来,宽大的睡裙领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肩头。
她像是没有察觉,只是看着那枝雏菊,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凯撒先生,这是......”
“路过梵蒂冈花园时摘的。”
任无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园丁瞪了我一眼,但没敢说什么。”
伊莲娜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像是被自己的笑声吓到,微微红了脸。
她伸手拿起那枝雏菊,手指轻轻抚过花瓣,低声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花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
作为东正教圣女,向她献花的人可以从莫斯科排到君士坦丁堡,但那些都是献给“圣女伊莲娜”的,不是献给她的。
任无锋看着她,目光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青雀说你昨晚只吃了一半。
不合胃口?”
“不是的。
”伊莲娜摇头,“只是......头还有些晕,吃不下太多。”
“那就先把咖啡喝了。”
任无锋将卡布奇诺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罗马的卡布奇诺和别处不一样。
据说这里的修道士在十八世纪就发明了这种喝法。
泡沫要打得绵密,咖啡要苦得恰到好处,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信仰。”任无锋微微一笑,“看起来很甜,喝下去才知道苦。”
伊莲娜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她低头轻啜一口咖啡,泡沫沾在上唇,被她用舌尖轻轻舔去。
这个动作天真而无邪,却偏偏在那张妖冶的小脸上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
“凯撒先生信神吗?”她忽然问。
任无锋微微一怔。
这是个好问题。
“我的曾祖母信佛,我的外祖父信道,我的父亲信儒,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的母亲,什么都不信,她只信自己。”
“那您呢?”
“我?”
任无锋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入房间,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我曾经以为自己是无神论者。
但后来我发现,那些站在修行顶端的存在,和神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我也已经见证过,神是可以被杀死的——”
任无锋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我还是选择相信自己。”
伊莲娜呵呵一笑,道:“看起来,您比较像您母亲。”
任无锋闻言一愣。
我……
像她吗?
任无锋摇了摇头,道:“我的母亲算无遗策,冷酷如冰,威严甚铁,我像不了她。”
“凯撒先生说话好深奥——”
伊莲娜笑了笑,用十三岁女孩该有的语气嘟囔道,“我都听不懂。”
“听不懂才好。”任无锋走回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动作亲昵而自然,像一个哥哥在安慰妹妹,“十三岁的女孩,本该什么都不用懂。”
他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的瞬间,伊莲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是神圣者最本能的反应——不允许任何存在触碰自己的要害。
但她硬生生压制住了那股本能,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甚至还适时地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任无锋收回手,端起空了的咖啡杯。
“中午青雀会送午餐来。
如果你感觉好些了,可以在房间里走动走动,但不要出门。”
他走向门口,顿了顿,回头道,“其实,索菲亚这个名字也挺好听的。
索菲亚的希腊语原意,是智慧。
而智慧的最高形式,是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记。”
门轻轻合上。
伊莲娜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闭的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伊莲娜低头看了一眼那枝雏菊。
然后她笑了。
在她的笑容中,那枝雏菊化为了飞灰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