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罗马下起了大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地中海常见的那种阵雨,而是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淹没的倾盆大雨。
便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太阳王哀伤一般。
雨幕如织,将古老的街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雨水顺着斑驳的石墙流淌,在石板路上汇成小溪,冲刷着这座永恒之城千年的尘埃。
任无锋撑着伞,站在圣玛尔大之家的门口。
青雀站在他身旁,同样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两人望着外面如注的雨幕,沉默了片刻。
“少主,这么大的雨……”青雀轻声道,“还要出去吗?”
尽管已经发生了最亲密的交流,然而青雀依然保持着本分。
强烈的崇拜与敬畏使这位暗卫深心底,只能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当成属于“艾米莉小姐”的一个美梦。
是的,是属于“艾米莉小姐”的,不是属于青雀的。
因此,早上很早“艾米莉小姐”就忍着不适爬了起来,出门换回了“青雀的打扮、着装。
而一项警觉的任无锋似乎并没有被”艾米莉小姐“惊醒,也没有对“青雀”早上公事公办的态度有任何不满或者其他表达。
此时,听着青雀的问询,任无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步,走进了雨中。
青雀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石板路,向罗马城深处走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座被大雨笼罩的城市中缓缓穿行。
任无锋走得随意而散漫,彷佛只是在闲逛雨中的永恒之城。
只是以他们二人的修为,其实是走得似慢实快的,并不会比汽车慢多少。
到某些特别的地方,任无锋会不轻易停下来,在雨伞的遮挡下微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什么。
然后,他会睁开眼,摇摇头,继续行走。
青雀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任无锋身后,撑着伞,陪任无锋走过一条又一条湿漉漉的街巷。
任无锋在找昨晚那个让他惊悸的源头。
那场极可能爆发了的神圣者大战,那道一闪而逝的恐怖能量,那个他无法确定位置的爆发点。
他想要找到那里,想要从中感应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走过斗兽场,走过威尼斯广场,走过万神殿,走过许愿池……
雨中的罗马,别有一番韵味,但任无锋无心欣赏。
他以明道境界的灵觉细心感知,却感应不到任何异常——
那些本该存在的战斗痕迹,那些本该残留的能量波动,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很明显,也很理所当然,有人把一切都抹掉了。
任无锋站在许愿池边,望着池中翻涌的雨水。
泉水中原本清澈的许愿币,此刻被雨水搅得模糊不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青雀撑着伞,跟在他身后。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打湿了她的鞋,但她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走过了台伯河,走过了圣天使堡,走过了犹太人区……
雨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暗。
某一刻,任无锋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走了进去。
青雀继续默默跟上。
那条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石墙,雨水从墙头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汇成湍急的水流。
任无锋撑着伞,走在前面,青雀跟在后面。
两人没有说话,只有雨声。
然后,任无锋停下了脚步。
青雀也停了下来。
她顺着任无锋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巷子深处,倒在雨中的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她蜷缩在墙角,雨水浇灌着她瘦小的身体,整个人如同被遗弃在暴雨中的一只雏鸟。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不是健康的苍白,而是病态的那种惨白,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雨水顺着女孩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女孩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呢喃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人。
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她瘦小的身躯上,勾勒出嶙峋的骨形。
女孩在发抖——不是轻轻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战栗,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被撕碎的落叶。
女孩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青雀走近几步,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刻,青雀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
一张即使苍白如纸、即使眉头紧锁、即使嘴唇发紫,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的、经过雕琢的美,而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妖冶。
女孩的眉骨微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妖冶;鼻梁高挺,线条流畅如刀裁;即使此刻虚弱不堪,那张小脸上依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再长几年,这张脸足以倾国倾城。
不是那种端庄的美、清纯的美,而是一种妖冶的、魅惑的、让人沉沦的美。
此刻女孩蜷缩在雨中,狼狈不堪,却依然像一只受伤的小妖狐,让人心生怜惜,又让青雀隐隐觉得危险。
青雀忍不住提高了警惕,她再次环顾四周,然后才缓缓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青雀的手指触到女孩的额头,滚烫——
烧得厉害,至少四十度。
这样下去,不出几个小时,她就会死。
青雀抬起头,正要说话,却看见自家少主整个人似乎被定在了那里。
此时任无锋撑着伞,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事实上,从他的目光落在巷中这道身影时,任无锋的瞳孔便忍不住猛地收缩,心头惊起了滔天巨浪。
即使以任无锋的定力和见多识广,此时整个人也都愣住了。
竟然……
竟然可以这样?
竟然会是这样?!!
原来,竟是如此!!!
狂风吹斜雨水打在任无锋的肩上,打在任无锋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任无锋被巨大的震惊、巨大的兴奋和巨大的恐惧笼罩着——
男人的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无数想法、无数谋划推演……
“少主?
”青雀的声音将任无锋从思绪中拉回,“这个女孩,我们要怎么处理?
如果放任她在这里,她很快就会死掉。”
任无锋沉默了很久。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体,看着她蜷缩在墙角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小兽……
任无锋的眼神中,有着恐惧,也有着炽热和贪婪——
以青雀的境界自然感知不出来……
甚或是,如果不是天赋异常,即使是知秋境或君主境的大修士也不可能感知到……
任无锋很容易推测出了大概。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股不祥的预感是因为如何——
而只要自己现在、立刻、马上转身离开,那么其实一切不祥都不会降临……
任无锋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男人将自己的震惊、恐惧、兴奋和贪婪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然后睁开了眼睛。
“把她抱回去。”
任无锋的声音平静,眼神也平静,补充道:“在回到圣玛尔大之家之前,给她安排一个天衣无缝的罗马孤儿身份。
这件事情,需要凤凰大人亲自安排,一定要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