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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娱:从神棍到大娱乐家》正文 第七百三十七章 一家人游唐人街,意外顿生
    2014年1月22号,北平。颐和园东侧不远处有一栋被高墙和茂密松柏环绕的传统三进四合院,这里闹中取静,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穿过影壁,便是另一个静谧的世界。从这扇门步行到皇家园林颐和园的东宫门,不过七八分钟的脚程,和路宽家紧邻北海公园的冰窖王府一般,算是核心区域了。午后清冷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颐和园东宫门金色的琉璃瓦上,寒风依然料峭,一对父女步履从容地走近了检票口,女儿从随身的小包里熟练地抽出一张深蓝色的公园年票卡,在闸机感应区轻轻一贴,“嘀”的一声轻响,闸机横杆应声抬起。过往行人不多,但检票口的几个大妈一眼就认出了这对几年前“声名狼藉”的父女。一个被从顶级商业领袖和泰山北斗的位置上拉下马的老会长,和他那个众说纷纭中在高盛工作的、因为贪污或者一些不知名原因身陷囹圄的女儿。这在大概五年前,因为某个被柳传之怒斥为黑嘴的网络大V、智界视频知名博主胡锡近的《老胡不胡说》的科普下,传得沸沸扬扬。这些老大妈们逢人便讲,遇事便说,算是义务宣传员了。不知道是哪一天,柳会长家的这个闺女从美国回来了,看上去像是遭遇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于是父女俩便经常到家附近的颐和园来散心闲逛,以至于现在老大妈们看到连背后蛐蛐两句的新鲜感都没了。正如这些老大妈们所想,情况也的确如此。这也本是国内商业史的一次经典之战,融合了政商舆论等多方角力的互相攻防,最后的高潮无疑是路宽在2009年7月25号的连想混改最终竞标的关键时刻,利用保尔森成功诱导观海出手,以涉嫌商业贿赂和内幕交易的罪名,现场逮捕了小阁婊。路老板也借此机会,迫使老会长在保住女儿和争夺连想控制权之间做出选择,最终击败了对手(539章)。这一幕幕不忍卒睹的经历,在现在并肩走着的父女两人心中,简直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了。从那以后,大麦网控制权沦丧,成就了今天的问界票务;手机业务被迫剥离,也成就了今天的鸿蒙,乃至于新鲜出炉的诺基亚战略;历史遗留问题被揭开疮疤,他不得已组织连想内部对当年倪广南等计算所科研人员的股权收益进行核算与返还,这等于承认并清算了过去在股权分配上存在的问题。最叫人难以接受的,无过于私有化的核心目标受挫,路宽的介入使私有化即便勉强推进,其所能攫取的利益也所剩无几,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为什么这对父女今天又想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了呢?因为刚刚,柳琴亲耳听到父亲和高盛CEo劳埃德的电话中,传出了那个叫她恐惧的名字,这叫临近春节的家里本该有点暖融融的人气儿,被那通电话像一阵穿堂的阴风,把屋里仅存的那点年节暖意也刮得一干二净了。她手脚冰凉,空气粘稠得仿佛让人喘不过气,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被粗壮的FBI警员按压在地的窒息感,于是又来到了这里。父女俩进入园内,没有走向游人常去的长廊或佛香阁,而是沿着昆明湖东岸,默默走到了一座伸入湖中的小亭旁。这里视野开阔,凛冽的北风毫无遮拦地掠过冰封的湖面,发出呜呜的声响。柳琴停下脚步,双手扶在冰冷的栏杆上,望着远处万寿山模糊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额:“爸爸,你准备怎么办?”冬日的颐和园游人稀疏,四周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簌簌声,和湖冰偶尔发出的细微脆响,更衬得此处空旷寂寥。老会长沉吟了许久,直到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渐渐消散。“劳埃德亲自打来电话,还特意提到他和盖茨的私交......”他声音不高,却像这湖面的冰一样,带着冷硬的质地,“看来,微软是真的慌了。这些自大的美国人,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等到鸿蒙都快要兵临城下,把诺基亚连皮带骨吞下去了,才想起来要刨根问底,打听背后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柳传之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刻薄的洞悉。“他们也不想想,七年前,老任想收购,为什么被外国投资委员会以国家安全为由断然否决,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一次,鸿蒙的盘子比当年大了何止十倍,动静惊动了半个世界,他们却直到木已成舟,才慌慌张张地来打听内情......呵呵。他的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也许连老会长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在说这番话时,心底深处竟隐隐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那是一种目睹曾经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控规则的西方人,突然被另一套更复杂、更强大的力量逼到墙角时的微妙情绪。尽管掌控这股熟悉力量的,不出所料就是那个将他从云端打落,让他几乎失去一切的坏种。这种矛盾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经年累月的郁结与恨意之中,带来一阵短暂却清晰的,近乎荒谬的刺痛。柳琴神情莫名地看着自己从小就崇拜的父亲,不知道他脸上这种魔幻的表情和情绪是从何而来。“爸爸,你暂时敷衍了劳埃德,他还会再来问的。”“小琴,你准备好出去工作了吗?”老人家没有直接回答女儿的问题,更像是旁逸斜出了岔开话题。柳琴一时语塞,“我......”她从美国回来也有好几年了,高盛亚洲区董事的职位卸下后在连想帮手,算是无奈的蛰伏。但现在确实有一桩机会摆在眼前,也是适才劳埃德提出的条件。老会长缓缓转过身,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国内那家叫嘀嘀的打车公司,上个月刚融完C轮。”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女儿消化信息的时间。“淡马锡、dST现在都在往里挤,想搭上这班车,高盛也想进,劳埃德的意思......”他没把话说完,但柳琴已经明白了,“劳埃德希望我以高盛的名义进去,作为他们在嘀嘀的利益方。”2014年1月的当下,“滴滴打车”还叫“嘀嘀打车”,刚刚在北平宣布完成C轮1亿美元融资。这是继2012年A轮的金沙江创投300万美元、2013年B轮企鹅的1500万美元之后的第三轮融资,中信领投6000万美元,企鹅跟投3000万美元,其他机构1000万美元。一般在C轮融资完成后,企业就进入了Pre-IPo轮次的预备阶段。在风险投资的通行逻辑中,A轮验证模式可行性,B轮验证市场扩张能力,而C轮则标志着商业模式已经跑通、数据模型得到验证,市场份额基本确立。此时企业面临的已不是“能不能成”的问题,而是“能成多大”的问题。正是这一关键节点的到来,让高盛这样的顶级投行开始真正将目光投向嘀嘀。打车和地图、导航也是未来移动互联网的一部分,譬如这一次的诺基亚出售了手机板块,但是把HERE死死攥在了手中。另一方面,嘀嘀如果能在东大做到最大,高盛作为股东和未来的承销商,也可以得到一些经济利益以外的收获,譬如地图信息,作为对本国政府的交易资源。劳埃德受盖茨所托,找到这对父女,所为之事有二:第一,就是探听路宽的虚实,必要时提供信息戳破他在鸿蒙扮演的角色,让观海投鼠忌器,作为同胞,老会长有得天独厚的便利;第二,作为回报,也作为合作,让蛰伏了五年的柳琴重回舞台,代表高盛在参与嘀嘀的d轮后,进入董事会。有些事情不单单是经济利益,更要有内应才好做。父女俩又走了一段,直到那座伸入湖中的小亭子出现在眼前,老会长在亭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处的万寿山。“你是怎么想的?”柳琴沉默了很久。风声掠过湖面,带起细碎的冰屑声。“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爸爸,和犹太人做生意不是这么容易的,我回高盛,去嘀嘀,你就要配合他们对路宽的商业调查。”“查吧!没什么大不了!”柳传之轻哼,“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路宽当初怎么从连想手里巧取豪夺的手机产业和那些初始专利,他早就在为这一天做谋划了!”“我也会告诉他,庄旭从博客网时代就是他心腹中的心腹,甚至以华清大学高材生的身份从中金辞职,去帮这个当初一文不名的小导演。”“我会把这些西方人看不到、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中国的人情世故解释给他们听,告诉他们在我的视角看,虽然路宽和鸿蒙明面上没有一根头发丝的关系,但他绝对就是这一次公关的幕后力量!”“但如果他们想问我这些商业咨询公司也能拿到的资料之外的信息,比如他在国内的跟脚究竟是....……”老会长讲到关键处,话音戛然而止。他像是被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音节烫到了舌头,猛地收声。那双阅尽世情、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和一闪而逝的惊惧。柳琴心里千般感慨地看着父亲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这空旷天地间,有无数双无形的耳朵正竖着,连一丝最轻微的气流扰动,都可能将他的祸从口出流传出去。她想起了自己在美国的遭遇,很显然,橘生淮南淮北,易地而处需要更谨慎得多。除非他们家是真的想要被除名了。湖风似乎更冷了些,卷着冰碴子,刮得人脸生疼。老会长就这样紧紧闭着嘴,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石像,刚才那一丝谈论美国人时的隐秘快意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谨慎,和一种被庞大阴影笼罩的,难以言说的寒意。柳琴看着父亲骤然绷紧的侧脸和紧闭的唇线,脸色愈发苍白,默默抱紧了双臂。“女儿………………”老会长突兀地讷讷道:“有时候,真的是非战之罪。”他陷入深沉的思考和复盘,“这个世界上怎么真的会有一个人逢赌必胜呢?怎么他的押注都能一遇风云变化龙呢?吕不韦也不过如此吧......”老会长猛得摇摇头,迫使自己从巨大的失败叙事中脱离出来,旋即定定地看着女儿:“犹太人都是狼崽子,喂不熟的,上次你出事,我们废了多大的劲才解决?”“这一次,东西我们要拿!但事情只能做一半,也叫他们晓得在东大做生意的关窍,晓得同那人对弈的难处。”经过五年的折戟沉沙,柳会长现在对洋人深恨,恨他们当初在关键时刻敲自己竹杠,平白花费了几千万美金才救人出来;恨他们想让自己父女参与进入嘀嘀获取信息的隐秘事务,却只舍得给出这一点甜头。这是我的家乡,想搞事?要加钱!所以他选择吊对方的胃口,把一些复杂于商业调查公司费些力气也能得到的,关于路宽和鸿蒙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信息给出;但涉及到核心问题,得了好处后拖着不兑现便是。老会长几十载春秋,俨然是一位极识时务之人,他可以和女儿在这个周遭无人的颐和园里怒斥、悔恨,百感交集,但不该说的名字连一个字都不会说。至于继续和坏种作对………………偷偷使坏,出卖点他自己这个苦主才掌握的信息可以,想要自己出头是万万不可能的,加钱也不行。他是真怕了。2014年1月28号,此时距离中国人的传统农历新年还有3天。当绝大多数中国人沉浸在阖家团圆的节日氛围中时,鸿蒙资本在其官方网站及全球主要财经信息平台同步发布了一份关键公告,标志着对诺基亚收购案正式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美国监管审批阶段。公告核心内容如下:鸿蒙资本今日宣布,已就拟议收购诺基亚公司设备与服务业务及相关专利资产事宜,正式向美利坚合众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提交了自愿通知,以启动基于国家安全考量的审查程序。同时,本公司亦已根据《哈特-斯科特-罗迪诺反垄断改进法案》的要求,向联邦贸易委员会及司法部反垄断局完成了相关申报,静候其关于本次交易是否可能实质性减少竞争或倾向于形成垄断审查。上述程序是完成本次交易的必要法律步骤。鸿蒙资本将秉持公开、透明、合作的原则,全力配合相关监管机构的审查工作,并提供一切必要信息。我们相信,此项交易符合所有适用法律与法规,并将为全球移动通信市场带来更积极的竞争与创新。根据CFIUS的常规流程,初审阶段为期30天。在此期间,委员会将评估交易是否可能引发国家安全风险,如有需要,CFIUS可启动为期45天的进一步调查。我们预计相关审查工作将有序推进。这份措辞严谨、程序清晰的公告,如同一份战书,也如同一份答卷,正式将球踢到了华盛顿的场地上。它明确无误地告诉所有关注者:鸿蒙没有选择回避或拖延,而是主动、正面地迎向了美国监管体系中最敏感,也最不可预测的一环。几乎在同一时间,华盛顿的政治机器也随之启动。多位密切关注此案的国会议员,尤其是来自军工业集中选区或对东持强硬立场的议员,迅速发表声明,要求CFIUS对此交易进行“最严格、最彻底的审查”。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以及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已传出风声,计划在CFIUS审查期间或之后,就“外国投资与美国技术安全”举行专题听证会,鸿蒙和诺基亚的并购案将如期过会。就和当年路老板亲自出席的奈飞收购案听证会一样,注定会是一场恶战。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提交文件仅仅是开始,真正的“华盛顿战役”,随着这份公告的发布,才算是吹响了总攻的号角。在接下来30天乃至更长的审查拉锯战中,鸿蒙方面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审查室内的问询、国会山上的听证、媒体层面的舆论攻防。以及台面下更隐秘的游说与博弈,都将接踵而至。“爸爸!你回来啦!”30号下午,路宽刚刚步入第五大道的家中,室内的静谧和温暖就瞬间包围了他。正对着窗外写生画画的呦呦最先反应过来。她坐在画架前,面对的是冬日午后略显清冷的第五大道街景。画布上,街对面那栋文艺复兴风格公寓楼的轮廓已经用冷静的灰蓝色铺就,焦点落在楼前几棵叶子落尽、枝桠如铁线般分割天空的悬铃木上。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呦呦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完成了正在勾勒的一笔,才侧过脸看向门厅方向。一家人是元旦翌日来的纽约,一个月快过去了,路宽也为了鸿蒙奔忙了一个月,几乎没有陪家人几天。对呦呦来说,还不如在北平待在一起的时间长呢。“画什么呢闺女?”路宽走到女儿边上。“在画光和影子怎么变成颜色的。”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叙述事实般的平静。“爸爸你看,太阳从那边过来。”她指向窗外的光源方向,“照在树枝上,亮的地方是暖暖的灰,像掺了一点点土黄。影子这边,”她的手指移到画布上那片她刚修饰过的区域,“是冷冷的蓝灰色,和后面墙的颜色混在一起了。”呦呦顿了顿,又望向窗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对比现实与画布上的光影关系:“没有叶子的树枝交叉着,像很多细线在玩捉迷藏。我在想,怎么画出它们后面那栋楼模糊的样子。”路宽惊叹于孩子的想象力,又扫了一眼正准备从沙发上起身,眼神还恋恋不舍看着比赛的铁蛋。客厅超大屏幕的电视上正在播放ESPN频道对即将到来的第四十八届超级碗的前瞻分析,画面里反复播放着西雅图海鹰队“轰爆军团”防守组的凶狠擒杀,以及丹佛野马队佩顿·曼宁的传球集锦。对一切竞技体育都很入迷的铁蛋刚刚看得很专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橄榄球模型,直到听到爸爸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爸爸!”突然听到电视机里的球迷呼喊声,又转了回去。刘晓丽这会儿刚刚从厨房出来,把切好的水果给两小只摆到桌子上,“小路回来了,茜茜以为你要晚上到家呢。”“除夕嘛,不在乎这一两天的,一年到头总得休息休息。”路宽笑道,紧接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四封红包,冲听到动静下楼来的妻子和孩子们示意,“老任和庄旭给俩孩子的红包。”“他们回去啦?”路宽点头笑道,“庄旭想闺女了,急不可耐,任老头被闺女想,催着他回去了,不然我还不好意思跑呢。”“不过他走之前就定好了,初三准时回来继续准备战斗,上飞机之前还喋喋不休。”小刘捂嘴偷笑,可想而知这个全年无休的老战士的怨念,又接过丈夫手里的红包冲双胞胎招手:“来领压岁钱咯,任爷爷和大伯给的压岁钱。”按理说,首富家的孩子对这种中国人传统习俗的红封利是不会有太大的感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购物和消费的需求。但呦呦和铁蛋都显得神情雀跃,这倒不是因为红包里钱的多寡,事实上,他们对自己家到底有多少钱并没有直观概念。北海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家境大多优渥,他们见过阿布扎比皇宫酒店里的挥金如土,也见过纽约上东区邻居们的低调奢华,钱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个抽象的背景板,一种理所当然的生活底色。如果不是偶尔在街头看到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或是地铁口裹着旧毯子、面前摆着纸杯的流浪汉,他们甚至很难将钱与生存必需直接联系起来。但外婆刘晓丽带着他们进行的社会化训练,也恰恰就是从这些市井钱财开始的,譬如在奥克兰就带着他们在亚洲超市结账,在纽约的这一个月以来,这种自主权被放大了。刘伊妃给了姐弟俩一个小额度的“每周预算”,用于购买自己喜欢的画册,乐高零件、博物馆商店的文创小物等等,或者在中央公园散步时,给自己和照顾他们的助理和安保叔叔阿姨买一杯热可可和一份小点心。钱被装在他们自己的小钱包里,由他们自己决定如何花销,花超了就没有,有结余则可以攒起来。于是,在两个孩子现在的认知里,钱不再是遥远而模糊的东西。它是公园里旋转木马前递出去换来欢乐旋转的几个硬币,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商店里那本关于恐龙的精装画册,是能够给辛苦陪他们逛了一整天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叔叔阿姨们每人买一份小蛋糕的能力。在儿童发展心理学中,现在的双胞胎正处于“具体运算阶段”初期,开始理解符号、规则和因果关系,红包对他们的吸引力远超面值,它代表着被长辈祝福和认可的,可立即兑现的购买力和决定权。铁蛋打开随行就市的“美元红包”,抽出一叠崭新的、面值不一的绿钞。有100美元的,有20美元的,也有几张10美元和5美元的,显然是庄旭和老任有心准备的,方便孩子花用。小男孩把手里的一沓钞票甩得噼啪作响,“爸爸,我们用富兰克林、林肯、华盛顿、汉密尔顿去唐人街换好玩好吃的吧,我给你和妈妈、姐姐还有外婆买新年礼物!”铁蛋自然不是游戏种田文的召唤系领主,他要拿来交易的这些都是不同面值美元上的人头。“你不攒着买你的Gopro摄像机了啊?”老父亲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说的是儿子在中央公园看到美国滑轮少年头上戴的运动摄像机,结果被妈妈刘伊妃婉拒(735章)。主要是担心他为了拍摄素材去搞极限运动,再像那天大雾天气里上到六七米高的树上,真真儿的要吓死个人(710章)。铁蛋摇头,“妈妈说太贵了,爸爸你工作三天三夜都买不起,还是算了吧。”路老板刚要夸儿子两句,点子王又有些奇思妙想讲出口:“等我过完年回幼儿园了,看看有没有小女孩愿意送我的,她们总是说自己家里很有钱。”我二代智能机就来看看你们家到底多有钱!速速给我投币!“不可以!”刘伊妃哭笑不得,“外婆不是跟你讲过不能要别人的东西吗?”“我没要啊?”铁蛋振振有词,很有卡Bug的经验,“就像发的酸奶和饼干一样,都是她们主动送给我吃的,我还分了点给姐姐呢!”“她说不要,我才都吃了的。”一屋子的大人尽皆失语,又像上一次验证小男孩的人气一样看向呦呦。后者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天然地觉得弟弟这样不对,但总算没能因为个人好恶撒谎,小嘴紧紧抿了半天才无奈地抱着老爹的大腿:“爸爸,现在都两点了,外面太阳很大,我们出发吧。”看把孩子逼的,都学会转移话题了。简单收拾完毕,一家人轻车简从,前往曼哈顿的唐人街。纽约有三个规模较大的唐人街:法拉盛唐人街在皇后区北部,以缅街和罗斯福大道为中心,这里规模最大、最繁华,路老板的狗腿子哈维幼时就住在法拉盛,也因此他对中国文化,电影都很熟悉;布鲁克林第八大道唐人街位于日落公园,也被称为小福州,以福建移民为主;路宽一家去的是离居住的第五大道最近的曼哈顿唐人街,位于下东城,西起百老汇,东至Essex大街,覆盖超过55个街区,地理位置优越,历史最悠久。呦呦和铁蛋来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游学”已近一个月了,不过因为唐人街狭窄逼仄,出于安全考虑刘晓丽母女一直带着他们在居住的富人区附近活动,今天还是第一次来。路宽在车上搂着两个趴在车窗上观察的小朋友,慢条斯理地讲述唐人街的由来:“美国是一个多种族国家,就是你们在街上能看到的各种颜色的人,有一群和我们一样的人也来到这里生活,为了淘金、修路或者躲避战争。”“他们原本分布在各个大城市,就像你们去过的北平和魔都,大概一百多年前,一位美国总统签署了《排华法案》,通过税收、籍贯和工作机会的剥夺,变相把所有华人都驱赶到了一起,因为只有在这里他们才能团结互助,不至于饿死、冻死,被欺负,就形成了唐人街。”两小只听得入迷,也听得懵懂,呦呦突然反应过来:“我们不就是华吗?”“对,我们就是华。”路宽点头。铁蛋大怒,刷得掏出一沓人头,“爸爸,是这上面的哪个总统搞的什么华什么的?我要撕了他!”“不在这里面。”路老板笑道,“再说这是你的钱,别犯傻。”双胞胎看着街上逐渐增多的人群,看起来都不是特别的光鲜亮丽,也不乏乞丐流浪汉。从第一感官上看,至少比她和弟弟这一个月在上城区遇到过的全世界最有权力和财富的那些白人,要差得多得多。唐人街听起来很有代表华人的画面感,似乎是什么海外飞地一般,但真正有底蕴和背景的移民都不会在这里居住,马友友、张纯如、林颖等等所有,都生活在和白人同等的街区。一直截止到2014年,这里仍有超过三分之一居民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许多家庭祖孙三代挤在狭小的出租屋中,高密度居住与低收入叠加,导致社区环境脏乱差,火灾等安全隐患突出。或者而言,很多混得不好的润人最终都会来到唐人街。因为这里不用讲英文,可以非法移民,有许多最低限度的生存便利。就连这个唐人街的前身原本也是臭名昭著的五点区——当时这里聚满了被解放的黑奴、爱尔兰移民以及犹太贫民等社会边缘群体,人员密集、疾病丛生、犯罪率全世界第一,莱昂纳多和刘易斯主演的《纽约黑帮》讲的就是这里的故事。前路逼仄无法继续前行,一家人推门下车。双胞胎继繁华的上东区、鎏金的华尔街、拥挤的时代广场等地之后,终于又解锁了一个新的地标,这个叫做唐人街、中国城的地标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尤为深刻。喧嚣的声浪和复杂的气味便包裹上来,粤语、福州话、普通话交织的叫卖声,海鲜摊档的咸腥气,烧腊店里飘出的油脂焦香,以及空气里隐约的火药味。那是为几天后的农历新年庆典准备的鞭炮。种种一切,都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呦呦仍旧无法理解,“爸爸,既然美国人排华,为什么这些人还要来这里生活?”她和弟弟早已懂得好恶的道理了,在幼儿园里对不喜欢的小朋友会远离,这是很正常的逻辑。“这个问题很复杂,你们暂时还理解不了。”路宽一左一右牵着他们的手慢慢悠悠地逛着。妈妈小刘接话耐心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啊,你和弟弟不也选择了不同的爱好吗?”“你喜欢画画,弟弟喜欢踢球,这些都能让你们愉悦。”呦呦扯了扯妈妈的大衣,示意那些看起来明显不是很“不愉悦”的乞讨者,“我应该给他们一些钱买点吃的吗,他们不也是‘华吗?”路宽正色了些,蹲下身子搂着女儿,“妈妈说的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他们选择到这里生活,就要接受这一切,就像你们选择了幼儿园,加餐就只能吃这个幼儿园提供的饼干和酸奶。”“你想帮助他们,这很好,但首先要保护好自己。他又示意那些明显已经认出自己的人群,“这些人和我们长得一样的脸,一样的肤色,但不代表就是自己人。”“如果今天是你一个人揣着口袋里的美国总统,他们会一哄而上抢走,甚至把你推到地上去,跌得很痛。”呦呦听得睁大了眼睛,连同铁蛋都觉得很诧异。他们当然不是害怕,是奇怪。来到这个世界快五年了,除了自己调皮和户外活动的小意外,他们还没体会过这个世界无处不在的巨大恶意,因为他们从未涉足可能发生危险的场所。今天这个看似都是同胞的唐人街,已经是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了。美利坚很快给两小只上了一堂生动的安全教育课。街角传来的哭吼声吸引了一家人的注意力,阿飞也赶了几步站在孩子们的身侧,众人定睛去看,一起在唐人街或者是美国这样中下贫民社区里常见的抢夺案件就这么发生了。呦呦和铁蛋甚至来不及看到什么细节,只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对着跑远的一个黄种人和黑人叫骂,混合着粤语和不大流畅的英文。“她口袋里的美国总统被抢了?”铁蛋问姐姐。呦呦点头:“是。”她看着那个跑远的年轻人,以及周围似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路过者,热闹的街道上,节日的红色背景与冰冷的现实碰撞在一起。刘晓丽也很久没来过这么乱糟糟的地方了,即便知道周围起码有十几个安保人员围着自己一家,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走近了外孙、外孙女。“小路,茜茜,趁着白天赶紧逛一逛就回去吧,我看店铺和国内的小街小巷也没多大区别,他们也都见得多了。”“好啊。”路宽笑着应了,他原本也没想这么小就给孩子们灌输很多复杂的观念和情绪,只是恰逢其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不是看起来这么安全就是了。很突兀又很应景地,街边突然有一群记者蜂拥而来,里面也有很多呦呦观念中的“华人面孔”,操着一口流畅的英语。即便瞬间被阿飞和三个高壮的黑人保镖拒之人墙外,记者们的话筒和镜头仍旧像枪管一样戳了过来,尖锐的问题在嘈杂的街道上爆开,字字诛心:“路!有内部消息称你才是鸿蒙资本的真正控制人,这是否属实?”“你承认利用与观海的个人关系,向诺基亚董事会和西大有关部门施压吗?”“你们的收购资金是否通过离岸公司洗钱,最终来源于某些不便透露的宏色背景?”“有报道称你出身于红色商业家族,你的所有并购行为是否都服务于国家战略而非商业目的?”“你是否在通过资本运作,系统性窃取美利坚尖端技术?”很显然,盖茨、鲍尔默以及高盛CEo劳埃德等人的反公关第一枪打响了。这些问题简短、直接、充满暗示,像一梭梭子弹,目的不是获取回答,而是在公共场合,在摄像机前,将这些极具煽动性的指控与路宽这个名字强行绑定。其中几张华人面孔的记者喊得尤其大声,将同胞的标签与指控者的身份扭曲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刺眼的背叛感。呦呦听不懂这些语速极快的英文,但她很聪明地抬头去捕捉爸爸的表情,他牵着自己的手依旧宽阔温暖,但父女连心,深沉的面色已经说明了一切。小女孩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唐人街,和围观看戏以及提出问题的一张张貌似同胞的面孔,突然间有些明白了父亲刚刚同自己讲的话。长得像,不一定就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