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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亮亮长大了
    明月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念念。念念裹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一团火,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正睁大眼睛看着那辆车,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乔玉英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给志生带的腊肉和干菜,嘴里念叨着:“志生这孩子,这么早就派人过来,冷不冷啊?”

    “阿姨,不冷,戴总希望您早点过去。”沈从雨上前一步,接下了乔玉英手里的帆布袋。

    老李叔跟在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些,但精神头还好,帮着把袋子放进后车箱。

    亮亮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在领子里,双手插在口袋中,低着头慢慢地从堂屋里出来。明月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孩子去年听说要去南京,高兴得蹦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两圈,把念念都带得跟着转。今天怎么蔫蔫的?

    “亮亮。”明月叫了他一声。

    亮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他走到车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自己拉开车门钻进去,而是站在车门边,用脚在地上画圈。鞋尖在霜面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呵出的白气模糊了。

    乔玉英也看出不对劲了,走过来摸了摸亮亮的头:“咋了?不舒服?”

    亮亮摇摇头。

    “要带东西都收拾好了吗?你的平板呢?作业呢?”

    亮亮还是摇头。

    老高已经把后备箱关上了,站在驾驶座旁边等着,看了看手表,没催。沈从雨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亮亮和明月之间来回移了移,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明月把念念换到另一只手上,略弯下腰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亮亮平齐。她伸手把亮亮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他尖尖的下巴,柔声问:“告诉妈妈,怎么了?”

    亮亮抿了抿嘴唇,眼睛看着地面。院子里的霜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有几片枯叶粘在上面,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过了好几秒,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们都走了,妈,你一个人在家。”

    明月愣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呀,”她笑了笑,用手指把亮亮垂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还有念念呢,还有你陆叔叔也在桃花山,曹玉娟婶子、婷婷,康月娇婶子,小宝他们都要来的,妈不孤单。”

    亮亮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对母亲全是担心和不舍。他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念念才两岁多,她不懂。陆叔叔,玉娟婶子……他们都是外人。”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一根针,扎进了明月的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亮亮,”乔玉英在旁边听明白了,弯下腰拉着孙子的胳膊,“你爸在南京等着你呢,新房子里头啥都是新的,你爸说给你买了一整套乐高,好几千块呢。你跟奶奶走,奶奶去给你做好吃的。”

    亮亮没有动。

    乔玉英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听话,你爸一个人在南京过年,多冷清啊。你是他儿子,你一年到头和妈妈在一起,你去陪他几天再回来。”

    亮亮终于抬起头来,但不是看乔玉英,而是看着明月。他看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渐渐清晰了——不是任性,不是赌气,而是一种超越了他这个年龄的、沉甸甸的懂事。他慢慢地说:“奶奶,爸那边有新房子,有你和李爷爷,还有沈阿姨他们。可妈这边……”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妈这边,我们一走,只有念念,妹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院子边上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远处的桃花山上,有几只鸟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念念不明所以地在明月怀里扭了扭,叫了一声哥哥,又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明月的衣领。

    明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忍着,鼻翼微微翕动,睫毛颤了颤,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被冷风一吹,凉凉的。她赶紧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然后重新转过头来,冲亮亮挤出一个笑:“傻孩子,妈没事的,妈还要去海南玩呢,你忘啦?妈可高兴了。”

    亮亮看着她,没有笑。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绷着,像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几秒,他忽然转过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但没有上去,而是探身进去,把放在座位上的那个大书包——他昨晚自己收拾好的那个——拿了出来,抱在怀里。

    “我不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抱着书包退后一步,关上了车门,转身就朝屋里走。

    “亮亮!”乔玉英急了,追上去两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亮亮没有回头,小跑着推开门,消失在堂屋的阴影里。

    院子里又安静了。老高站在车旁,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看了看沈从雨。沈从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催。乔玉英站在车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焦急,有不舍,还有一些明月看不太懂的东西。她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跺脚,把拎在手里的那个小包往地上一放,声音也变了调:“亮亮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妈。”明月站起来,抱着念念走过去,叫了她一声。

    乔玉英别过脸去,不看她,嘴唇抖了抖,声音有些沙哑:“志生那边有朋友,不缺我一个老太太。你这边……你这边带着念念,过年连个帮手都没有,我不放心。”

    明月抱着念念,站在冷风里,看着婆婆花白的鬓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乔玉英今年六十多了,身体不算好,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可这几年,她一直在桃花山帮自己带念念,从没抱怨过一句。去年过年她带着亮亮去了南京,只过了两天就回来了,今年本来就该去的,志生是搬进新房第一年,儿子不在身边,当妈的去陪陪,天经地义。

    “妈,”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志生一个人在南京,他比我们更需要你。他在新房子第一年过年,冷冷清清的,他心里不好受。亮亮不去就不去吧,他在家陪我也好,但你和李叔一定得去。”

    乔玉英摇头:“不行,我不能把你和亮亮念念扔下。”

    “不是扔下,”明月说,“你们去几天就回来了,又不是不回来。志生那边也需要有人给他包顿饺子、贴个对联。妈,你是他妈,你不去,谁去?”

    乔玉英的眼圈也红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带着鼻音:“可是亮亮……”

    “亮亮我来跟他说。”明月说,“他懂事,他能明白。妈,你听我的,你和李叔上车,去南京。志生盼了你们好久了,你要是为了亮亮不去,志生嘴上不说,心里得多失落。”

    乔玉英还在犹豫,目光在院子和屋门之间来回地看。老李叔这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乔玉英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很温和:“玉英,明月说得对。志生一个人在南京,咱们去陪陪他。亮亮这孩子舍不得他妈,想陪他妈,咱们也不能硬拽。等过完年,咱们早点回来就是了。”

    乔玉英看了看老李叔,又看了看明月,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没再坚持。她弯腰把地上的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老李叔让他放回车上,然后朝屋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明月,眼眶红红的:“那你跟亮亮说,就说奶奶不是不想陪他,奶奶是……奶奶是……”

    她说不下去了,喉头哽了一下,别过脸去。

    “我知道的,妈。”明月走过去,一只手抱着念念,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了握乔玉英的手。婆婆的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皲裂的口子,是冬天冷水洗东西冻出来的。明月握着那只手,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声音也有些哑了:“你快去吧,亮亮那边有我呢,你别担心。”

    乔玉英终于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身朝车子走去。老李叔跟在她身后,上车前回头看了明月一眼,冲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心疼。

    明月抱着念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乔玉英和老李叔上了车。沈从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之前,忽然转过身来,对明月说了一句:“嫂子,亮亮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说完,她笑了笑,弯腰钻进了车里。

    老高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来。车窗缓缓摇下来,乔玉英探出头来,朝明月喊了一句:“明月,晚上睡觉把门锁好,念念要是闹你……”

    “我知道了,妈。”明月冲她挥挥手,“你们快走吧,路上慢一点。”

    车子缓缓驶出院门,拐上了通往国道的那条水泥路。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最后被山坡上的灌木丛遮住了,只偶尔从树枝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反光的车身,一闪一闪的,像在跟她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