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挂了电话,陆清风走了进来,刚刚志生提到了过年,明月笑着问:“清风,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回深圳?”
“怎么了,不打算回去看女儿?”
“不回去了,女儿说外公外婆要带她出国旅游,我知道,他们就是不想让我见到女儿!”
“出国旅游,他们手里不是不富裕吗?”
“我的工资,几乎全给了他们。”
明月知道,自己每个月给陆清风开了三万块钱的工资,陆清风在桃花山根本没地方消费,全给了女儿,也算是好爸爸!
“你没给点给你爸妈?”
“我爸妈去年就去世了。”
“那两位老人还担心什么?”
“老人说男人根的意识很强,说不定哪一天就把孩子带回老家了,所以一直防着。”
明月真是无语,遇到这样的老人,也算醉了。
“那你过年到我们家过吧!”明月随口而出,她马上想起过年婆婆和李叔还有儿子亮亮要到南京去,家里只剩下她和念念,陆清风一个大男人,到家里过年,孤男寡女的算什么,但她都说出口了,又不好马上收回,只得微笑着看着陆清风。
“方便吗?”
明月没有马上回答。
“到时再说吧!我也能出去走走!”陆清风似乎觉察到明月只是客气,连忙说道。
说到出去过年,明月立马想到了去年打算和曹玉娟去海南岛过年而没去成,当时心里就很遗憾,但儿子亮亮突然从南京简鑫蕊家回来,也给了她很大的惊喜,今年婆婆,老李叔,亮亮去南京过来,在志生的新房子里,不是在简鑫蕊家,亮亮不会中途回来,不如今年再去海南岛过年,也给自己放个假,舒服舒服,想到这里,她拿起电话,打给了曹玉娟,曹玉娟听明月说完,曹玉娟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了,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子促狭劲儿:“挺好的呀,你让陆清风去你家过年,孤男寡女,还有个两岁多的念念,多温馨的一家三口画面。”
“曹玉娟!”明月压低了声音,脸有些发烫,“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挂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曹玉娟收了笑,语气正经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往上翘的,“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去海南?”
明月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山脊像一道墨色的剪影,把天和地裁开。她握着手机,听着曹玉娟为她抱不平,曹玉娟说:“明月,再我么说,婆婆也不是亲妈,你看你对李叔和玉英婶子这么好,她总是说你是亲闺女,结果呢,儿子一个电话,就丢下你,去和儿子一起过年去了,要我说啊,去了就别回来,就一直在南京好了。”
“玉娟,别说这些,妈帮我带着两个孩子,我才无后顾之忧,孩子教给谁都不如教给孩子你奶奶放心。”
“你就是心善,陆清风到时要是不出去,真的到你家过年,怎么办?”
“我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明月说,“他一个人在桃花山,过年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我听着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家里就剩我和念念,他一个大男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
“所以你想到去海南?”曹玉娟问。
“嗯,出去旅游,大家都自在。”明月说,“再说去年咱俩不是就计划过去海南吗?后来亮亮突然回来,没去成。今年你要是也没别的安排,咱俩带着念念婷婷一起去,住几天,游游泳,吹吹海风,多好。”
曹玉娟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盘算什么。明月也不催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办公室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光照在桌面上,有些刺眼。
“我倒是有时间,反正婷婷她爸不在了,我带着婷婷和公婆过年,也没什么意思,本来我也想出去走走,一年忙到头,难得轻松轻松。”曹玉娟终于开口了,“不过你得想好了,带着念念出门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才两岁多,飞机、酒店、吃饭、睡觉,哪一样不折腾?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陪你。”
明月笑了笑,心里暖了一下。曹玉娟这人就是这样,嘴上爱开玩笑,真要帮忙的时候从不含糊。
“念念挺乖的,应该没事。”明月说,“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初三出发,你订机票。”
“行,我问问康月娇去不去,她要是不去,就咱俩带婷婷和念念。”曹玉娟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对了,那陆清风呢?人家跟着不跟着?”
明月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刚才跟陆清风说“去海南过年”的时候,陆清风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我再想想”。那个反应让明月有些拿不准——她不知道陆清风是真的在考虑,还是只是给她留个面子,用沉默来婉拒。
“他还没说去不去。”明月说。
“那就是想去。”曹玉娟笃定地说,“男人要是真不想去,当场就拒绝了,根本不会说‘我再想想’。”
“你别瞎分析。”明月有些无奈。
“我分析得对不对,你过两天就知道了。”曹玉娟笑了笑,然后认真地说,“明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陆清风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对你挺上心的。你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念念,又要管公司的事,身边有个靠得住的人,不是什么坏事。”
“玉娟别瞎说,你不知道陆清风的情况,再说了,我这边一堆事,和志生的事,和谭健的事没理清楚,也不想这些。”
“我不是催你,”曹玉娟又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跟人说,连过年都把自己过得跟平常日子一样。去海南也好,出去走走,换个心情,别老把自己闷在桃花山。”
“我知道了。”明月轻声说。
挂了电话,明月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管的影子,白茫茫的一小片。她忽然想起志生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把妈和亮亮接到南京”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她说“你一个人在南京过年,我不放心”时那种他假装没听出来的心疼。
她想,志生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吧。顾盼梅的那套房子,他住了好几年,应该有很多的回忆和不舍。明天他就要搬走了,搬到新房子去,亮亮和妈也会过去,那个新房子会热闹起来,会有儿子跑来跑去的声音,会有饺子出锅时腾腾的热气,会有年味。
而桃花山这边,会安静下来。
明月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有人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她想起念念。现在话多了,有时候会突然蹦出一句“爸爸”,然后自己也好像想到了谁,就瞪着大眼睛看着明月,等着她回应。明月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不知道如何和念念说,因为有点复杂,念念肯定听不懂,现在“爸爸”两个字,对念念来说,只是一个符号,她还没享受过父爱。她也不知道等念念再大一些,问起“我爸爸是谁”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曹玉娟都没有。
她关上了窗户,拿起手机,给陆清风发了一条消息:“我和曹玉娟过年去海南岛,你说过年要出去走走,你去不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公司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安全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谁数着步子。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陆清风的回复。
“去。订票的时候叫我,钱我出。”
明月站在大厅里,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然后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推开玻璃门,走进了桃花山腊月的夜色里。
风还是冷的,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腊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透,桃花山就笼在一层薄薄的霜雾里。路边的枯草上挂着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碎了谁家掉落的饼干,明月早早起来,给亮亮收拾行李,其实早就收拾好了,明月只是睡不着,才起床的。
志生派司机老高,还有沈从雨来接母亲和老李叔,儿子亮亮,没有去年那样兴高采烈,好像不是太开心
车八点半就到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老高从驾驶座下来,搓着手哈了一口白气,笑眯眯地跟出来迎接的明月打招呼:“萧总,过年好啊。”副驾驶的门也开了,沈从雨穿着一件米白色长款的羽绒服,一头绣发随意的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冲明月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
“一早开车过来,怪冷的,吃早饭没有,快到屋里暖和暖和。”
“不了,嫂子,我们路上吃过了,李叔,阿姨和亮亮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