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来,贫道没有福报,真个无缘,不得见那三位大仙尊面了!”
青袍道士被他突然这般样子,吓了一跳,挣开袖子:
“先生怎么一惊一乍的?如何不得见面?”
悟空顺势抹了一把脸,苦着一张脸解释道:
“贫道云游在外,云游在外,一则是为了修持性命、参悟大道,二则是为了寻访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一边说,一边假装抽泣:
“家中有一叔父,自幼离家出家,削发为僧。”
“往年家乡闹饥荒,他为了活命出来,到四方求乞。这许多年却不见他回来。我念着祖上血脉,顺便寻访。”
悟空抬起手,指着下方那群惨不忍睹的和尚群,捶胸顿足嚎道:
“刚才听二位道长所言这城中之事。”
“想必我那苦命的老叔父,定然是被羁押在你们这里,充当这拉车扛活的苦役,没法子脱身了!”
“我身为子侄,若是未能寻着他,见上一面,确认个死活,我哪有心思跟你们进城去拜见大仙修道啊!”
两个道士对视了一眼。
然后,蓝袍道士不在意的笑了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不过是举手之劳,容易得很!”
他随意地拍了拍悟空的肩膀,大度地一挥手:
“先生别哭了,收了这副丧气模样。”
“我二人就在此处阴凉地里,坐着等你,劳烦你替我们跑个腿,去那沙滩上,替我们仔细查验一番,看看是否有人偷懒。”
“那沙滩上干活的秃驴,统共有五百名,你且下去把数目点清,顺道看看那五百人内中,究竟有没有你那位叔父。”
“若是先生运气好,他真在里面。”
“我们便看在咱们道友之情,今日同道相逢的份儿上,把人放了,你再和我们安心进城,面见师尊,如何?”
一旁的青袍道士附和道:
“先生不用担心,师兄说的对,放一两个苦役秃驴,都是小事,就当死了,只管放心去寻就行!”
悟空闻言,当即收了哭腔,双手抱起,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连声道谢。
那两个道士摆摆手:“得了得了,先生莫再道谢,快去吧!”
“多谢道友成全!贫道这便下去查。”
说完,他转过身,把渔鼓别在腰间,转身往沙滩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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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双关,转下陡峭的夹脊小路。
还没等悟空走到近前。
越往下走味道越浓,汗臭味,血腥气和沙滩上晒出来的土腥气混在一起。
那群拉车的和尚远远就看见坡上下来一个人。
他们还没看清脸,只看见那身打扮,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打头的老和尚把额头抵在沙地上,声音发着抖:
“爷爷,我等不曾躲懒,五百名半个不少,都在此扯车哩。”
悟空停下脚步,摇了摇手,
“莫要跪!都起来!休怕,我不是监工的。我来此,是为寻亲的。”
寻亲?!
众僧人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挨一顿毒打的准备。
听闻是寻亲,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
有人挤到前面来,把脸扬得高高的,生怕悟空看不清。有人拼命地咳嗽,想要引起注意。扯着嗓子喊:
“道长!您看看我!您看看我!”
“我是不是您要寻的亲戚?您救救我吧!”
他们互相推搡着挤了上来,围在悟空周围,里三层外三层
悟空眉头皱了起来,厉声骂道:
“都给俺闭嘴!成何体统?”
那些和尚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喧闹声戛然而止。
悟空扫视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僧人,训斥道:
“看看你们这副模样!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吗?一点骨气都没了?”
“纵使这车迟国敬道灭佛,你们又何至于如此卑躬屈膝?”
“死则死矣,何惧之有?如何被人当畜生一般使唤?”
上来认亲的众僧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一个个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又全缩了回去。
领头的老和尚上前一步,眼神空洞,双手合十,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
“这位道爷,您骂得对,但您不知全貌,便如此说,确实是在羞辱我们了。”
“您想必是从外地来的,不知本地情形,我们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悟空见状,平复了怒气,眉头稍展,点了点头问道:
“非是羞辱,此地敬道灭佛我方才知道了。”
“但既然此地不容佛门,你们又有这么多人,为何不寻机逃跑?”
“即便跑不掉,脱了袈裟蓄发还俗也不行?”
那老和尚苦笑一声,道:
“道长有所不知。”
“我们那国主,偏心无道,昏聩非常,自从那三位仙长来到此处,求得雨来,国主便拆了寺院,追缴了我们的度牒。”
“但有个游方道者至此,即请拜王领赏;若是和尚来,不分远近,就拿来与仙长家佣工。”
“那几位仙长可不仅会呼风唤雨,还会抟砂炼汞,打坐存神,点水为油,点石成金。”
“现如今他们更是兴盖三清观宇,昼夜看经忏悔,对天地祈求国主万年不老。”
“国主被那‘长生’二字迷了心窍,所以事事听从,无有不应。”
老和尚指了指远方,摊开手。
“至于您问我们为何不跑,不还俗?”
“那是因为,三位仙长早早请得国主下旨,不仅不准我们还俗归乡,又把我们这些有度牒的和尚画了影身图,四处张挂。”
“这车迟国地界也宽,各府州县乡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张和尚图,上面是御笔亲题。”
“并传令,只要拿住一个逃跑的和尚,有官职的连升三级,没官职的一般百姓举报一个藏匿的,赏银五十两!”
“漫说是和尚,连这城里凡是秃顶的、头发稀疏的,都被抓来做苦力了。”
“现在这车迟国,到处是拿人的快手,我们往哪里逃?”
“故而没奈何,我等只得在此苦捱。”
悟空沉默了片刻,又问道:“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你们了,可这位长老,为何又说求死不能?”
老和尚顿了顿,沉声说道,脸上更苦:“老爷,有死的。”
“不算那些被冤枉的百姓,从全国各地捉来到此,做苦力的和尚,也共有二千余众。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煎熬,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
“只有我们这五百个悬梁绳断,刀刎不疼,投河的,漂起不沉,服药的,身安不损。”
“我等不得死,却难脱困。”
“只得在这里苦捱,日食三餐,乃是馊水稀粥,到晚也无安身之地,只能就地露天而睡。”
悟空听罢,眉头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