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睛微微眯起。坡顶上,两个少年道士抄着手,星冠底下的脸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坡底下,那群破衣和尚还在沙地里挣命。
麻绳勒进肩膀,破口子裂开,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天气转暖了,可那些和尚身上还挂着去冬的冻疮,紫的,黑的,烂的,结了痂又被绳子磨破,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一个年轻和尚绊倒了。
膝盖磕在沙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脸埋进沙里。他没敢停,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肩膀重新抵上麻绳。
悟空本来想先回去禀报师父。
不过他看了那年轻和尚一眼,还是救人要紧!
谁能想到无法无天的妖王变成了现如今的慈悲心肠。
换做悟空之前,早就一棒子打过去了,现在确实是考虑的东西更多,救人也得先弄清楚前因后果。
想罢转身,脚尖在云头上一点。
落下去时,猴脸已经收了。
变作一个云游道士,青布道袍洗得发白,头顶一顶混元巾,腰间系一根草绳,左臂挂一个水火篮儿,手里敲着渔鼓,口里哼着道情词。
他从坡下不紧不慢地踱上来,脸上堆满熟络的笑意,远远便拖长了调子。
“福生无量天尊——”
“二位道长,请了!”
两个少年道士盯着坡下,忽然听见有人搭话,回过头来。
他们上下打量了两眼,见悟空一身道士装扮,并没有刚才看和尚干活那般不屑,而是还了个礼,笑着问道:
“先生,打哪里来的?”
悟空也笑道:“贫道云游于海角,浪荡在天涯。今日顺着风向撞到这方宝地,单想讨口热饭吃。”
“请问二位道长,这下方的大城中,哪条街上的财主好道?哪个巷里的百姓重贤?贫道也好去化些斋饭,填填肚子。”
两个少年道士对视一眼。
穿着青袍那个嘴角往上一扯,颇为得意的说道
“你这先生,怎么说这等败兴的话?”
悟空不解地问道“何为败兴?”
“你说要讨些斋饭来吃,怎么不是败兴?”
悟空把拂尘一甩,笑道:“出家人以此乞食化缘为根本。手头无存银,不化斋去吃,难道喝西北风度日?”
旁边蓝袍道士摇了摇头,对着悟空解释道:
“先生是远方来的,不知我这城中之事。”
“我这城中,且不说文武官员好道,富民长者爱贤,便是寻常坊间的街坊邻里、男男女女,只要见着咱们这身道袍,都要抢着迎请,奉上上等的热汤热斋。”
“不过这般都不须挂齿。我们这里最厉害的就是本国君王好道爱贤。”
悟空猛地倒退半步,做出一副出又惊又叹的神态:
“原来如此!竟有如此崇道之地!贫道一则年岁尚短见识浅薄,二则乍到此方,实是不知有如此福地!”
“劳烦二位道长将这里地名、君王好道爱贤之事,细说一遍,也叫小道长长见识。”
青袍道士本就是个爱显摆的性子,他往城头指了指。
“正要与先生讲,此城名唤车迟国。宝殿上的君王,与我们有亲。”
悟空闻言,眼睛夸张地睁得滴圆:
“哎呀!莫不是那做皇帝的,原本是个修道的出家人?想是道士做了皇帝!”
“休得胡言!”蓝袍道童翻了个白眼,斥道,“我等修行之人如何做得皇帝?道友莫要乱讲!”
他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语带自豪:
“只因二十年前,这车迟国民遭亢旱。天无点雨,地绝谷苗。”
“不论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户户拜天求雨。足足旱了数年!”
“正当这危机存亡之际,忽然从天降下三个神通广大的仙长来,做法降雨,救了这一国生灵!”
悟空眼睛转了一转:“哦?不知是哪三个仙长,竟做了这等大好事?”
青袍道士挺起胸膛:“便是我家师父!”
悟空故作敬仰,追问道:“尊师甚号?”
“我大师父,号做虎力大仙;二师父,鹿力大仙;三师父,羊力大仙。”
悟空听完,一阵无语
虎力。鹿力。羊力。
老虎,野鹿,小羊。
这几个山精野怪,藏都不藏的吗。
还敢自称大仙?
你看俺收不收你就完了!
虽然心中冷笑,面上却还是一脸热切
那小道士自然不觉,说起师父,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我那师父,呼风唤雨,只在翻掌之间。指水为油,点石成金,却如转身之易。能夺天地造化,换星斗玄微,君臣相敬,结亲也不亏他。”
悟空叹道:“原来如此。不知我贫道可有些许缘法,得见那位老师父一面?”
青袍道士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这有何难!我两个是师父最疼爱的徒弟,师父又好道爱贤!”
“只消听见个‘道’字,便要接出大门来。再加上我两个引荐,先生自然可以得见!”
悟空闻言,大喜过望,唱个大喏:“多承二位道兄举荐提携,贫道这就随你们进城拜见罢!。”
“且少待片时。”
青袍道士伸手一拦,抬下巴往沙滩上指了一指,“等我们把公事干了来,和你进城。”
悟空往那边看了一眼,换上一副不解的神情:
“咱们出家修道之人,无拘无束,有什么公干?”
那道士说得极自然,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们这些秃驴都是为我们做事,我们一走,怕他们偷懒,我们去点个卯就来。”
悟空的眉头微微蹙起,苦笑道:“道长怎么这么说话?僧道虽然法门不同,但都是出家人,为何他替我们做活,服这般苦役,听咱们点卯?”
那道士闻言,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仿佛吃饭喝水般理所应当:
“先生不知道。当年求雨之时,僧人在一边拜佛,道士在一边告斗,都请着朝廷的粮饷。”
“谁知那些和尚全是一肚子草包,根本不中用。念了几个月的空经,连一滴雨星子都没求下来,徒耗钱粮。”
“直到我师父一到,立时唤雨呼风,拔济万民出涂炭水火。”
道士的眼里闪过一抹快意:
“这下子,朝廷彻底摸清了佛门的虚伪无能,龙颜大怒!”
“当即下旨拆了全城的寺庙山门,砸毁泥塑金身的佛像。追缴了所有和尚的度牒,断不许他们还俗回乡,直接御赐给我们道家做活,就当最低贱的小厮牲口一般使唤。”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漫不经心:
“如今,我道观里烧火劈柴的是他,扫地倒夜香的是他,连个顶大门守更的也是他。”
“近来后边那片新批的住房未曾完备,便着他们来这沙滩拽砖运瓦,起盖房宇。”
“师父只恐他们骨子里还存着贪顽躲懒的习气,所以着我两个按时辰来查点查点,若有偷赖的,直接鞭子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