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当荆棘的运输舰和星轨的战舰一前一后破开云层,降落在藤墙外围的起降坪上时,花朝已经在培育园三楼待了大半个晚上。
原本是在实验室的休息室里进行教学的,贝利安把几种常见药剂的鉴别方法拆成了几个短课时,打算分开慢慢讲。
但花朝听到后面几个案例就坐不住了,想要上手试试。可贝利安的实验室已经收整完毕,能用的仪器都封进了转运箱,两人只能转移阵地,来了庄园的培育园继续。
这一教一学,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花朝这会儿还靠在操作台边上,手里翻着贝利安特意为她整理的那本药剂手稿。
贝利安则站在她身后,一手撑着桌沿,一手越过她的肩膀点着光屏上某页被反复划线标注的配方,用那清冷又耐心的嗓音讲解着几种常见毒药剂的鉴别方法。
他说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等她提问,看她蹙眉就再讲一遍,讲到她眉间松开才继续往下说。
这本手稿是他花了几个晚上从自己无数的实验记录里摘出来的,专门挑了最容易上手、也最实用的部分。
药剂学的入门其实不难,更何况花朝还有星植培育的底子,这两门学科在帝国本就不分家,因此她上手比常人快得多。
贝利安自己也没想到,他的这些药剂知识,会有这么毫无保留地教给其他人的一天。
他原本只是打算在离开之前,把一些配方给她。可后来深思熟虑过后,又觉得这些不够。
有些毒剂和迷幻药剂发作的时间是很快的,等消息传回帝都时,人可能早就没了。
所以光给配方有什么用呢?
与其让她在出事时只能隔着几个星环等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到的加密消息,不如教会她怎么去辨别,制作药剂。
唯有知道了怎么拆解危机,遇到真正的险境时,手中才有更多生路。
她这样的处境,把性命全押在别人身上,无异于把后背交给不存在的盾牌。
他还在的时候可以替她处理、替她分忧,但很快他就不在了,归期甚至可以说没有。
也正因如此,他也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贝利安收回思绪,垂眸看向花朝面前光屏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目光落在她刚才画的那团简笔画上,停了片刻。
他从前带过的助手,全是帝国学院精挑细选的天才,记笔记从来都是工工整整的公式和数据。只有花朝,拿着光笔在配方旁边画星植简笔画,画完还自己偷偷乐。
贝利安扫到那幅堪称幼稚的星植画,手指抵了抵唇角,没忍住笑出了声。
花朝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没笑什么。”他收回手,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笑意,“学得差不多了?那配一遍这个解毒剂试试。”
“嗯。”
另一边。
藤墙外围的起降坪上,夜色正浓,星舰的探照灯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霍奇正看着光屏里的难民名单,准备依次核对身份。而他身后,是十几名庄园和哨塔的医官。
他们身前摆着不少简易的检测仪器和消毒用品,一个个神情严肃,随时准备对这批难民进行全面的疾病排查,杜绝任何传染病隐患,为庄园的安稳筑牢第一道防线。
这时,骆丘快步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把天狼在九星环星港已经筛过一遍的情况简要说了。
霍奇正翻着名单的手指顿了一下,听到“天狼”两个字时眼中明显透出了诧异,又很快消弭。虽然因为天狼的排查耽搁了一些星舰回来的时间,但对方这种行为也确实替荆棘庄园省了至少大半天的排查工作量。
他把名单翻回第一页,在空白处飞快地写了行备注,打算回头跟大人汇报时一并提一嘴。
随后立刻安排人手,将新到的难民们分批引导至自己的住所。
每间屋子的门口,都整整齐齐摆着一个金属的基础配给箱,里面装着足量的压缩口粮、瓶装饮用水,还有一张泛着淡淡微光的晶卡——卡面印着荆棘的样式,这东西不仅是身份的象征,里面甚至还预存了第一笔免费基础积分,足够支撑一家人几日的基本开销。
从拿到这张晶卡的这一刻起,这些人便是荆棘的子民。
人群中难免夹杂着低声的议论与孩童的好奇,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一个瘦小的兽人孩童拽着父亲诺金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四周,声音软乎乎的:“兽父,这就是废星吗?不是说和九星环的贫民窟一样,全是破破烂烂的石头房子、坑坑洼洼的路吗?怎么这里有这么多高高的大房子,路也平平的不硌脚,空气闻着都香香的,没有灰尘味。”
诺金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孩子的头顶,喉结微微滚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形容这份突如其来的震撼。
来这里之前,他们这群人在星空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居无定所,朝不保夕,唯一的念头,不过是苟活下来,从没想过能拥有这样安稳、干净的落脚之地。
旁边一个年轻兽人望着错落有致的房屋与整洁的街道,喃喃低语,眼里满是震惊:“这真是废星该存在的地方吗?四五星环的首都星,恐怕都没这么干净的环境。”至于更高级别的星环是什么样的,他也不知道,因为没有去过。
可眼前的一切,确实足以颠覆他对废星的认知。
人群里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被空气里那股极淡的草木清甜呛了一下,站在原地恍惚了好一阵,然后腿一软,直接倒了。
这一倒,顿时引起一片骚动,旁边的同伴焦急地赶紧蹲下去扶,荆棘的护卫队员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翻了翻眼皮,回头冲人群摆了摆手:“没事,晕碳了。这里的空气含氧量比外星环其他地方高,刚来的人吸太猛会头晕。扶他到旁边坐一会儿,喝口水就好。”
几个新住民七手八脚地把人架到一边,骚动很快平息下来,但人群中压低的议论声一直没停。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诺金办完身份登记,怀里的孩子已经熬不住,趴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
引导员将庄园自产的光脑递给他,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楼:“那栋楼,502室,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希望今晚你跟孩子都能有个好梦。”
诺金感激地回了话,接过了光脑。
随后他抱着孩子慢慢朝着那栋楼走了过去,爬上坚固的楼梯,最后停在自己的房门前。
门口的金属配给箱格外显眼,但更让他挪不开眼的是阳台。
那里竟然栽种着一株绿意盎然的星植!
星植的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在廊灯的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诺金看着这星植,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九星环的贫民窟,连干净的饮用水都要按配额抢,更别说活的植物了。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这么鲜活的绿色,是多少年前的事!
他单膝蹲下身,一只手稳稳托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掀开配给箱的盖子。压缩口粮的香味扑面而来,下面整齐的放着不少瓶装水,最底下,那张印着荆棘图徽的晶卡静静躺着,像是无声在说着什么。
这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兽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将这薄薄的晶卡拿在手里,手指小心翼翼地描过卡片右上角那道荆棘环,指腹的温度仿佛要印在冰冷的纹路里。诺金这一路上什么苦都没让他掉过眼泪,这会儿摸到这张冰凉的晶卡,却止不住酸了鼻子。
这张小小的卡片,承载的是他和孩子活下去的希望,是那位绯月大人给予的、他从未敢奢望的安稳。
诺金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门锁上,“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屋里的感应灯瞬间亮起,暖黄的光温柔地洒了下来。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客厅摆着一张简单的木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独立的洗漱台和一个小小的冷藏柜。至于卧室,显然在更里面。
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诺金在门口站了片刻,脚步迟迟不敢迈进,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一碰就碎的梦境,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在下一秒消散。直到怀里的孩子轻轻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他才回过神,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随后进入卧室,将孩子小心翼翼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轻轻掖好被角。
诺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压下情绪后,很快将光脑打开,调出了引导员刚才发给他的庄园守则。
光屏在面前展开的一瞬,无数的招工信息跳了出来:矿区工人、建筑工、培育园帮工、星舰维修学徒——每一项后面标注的薪资,都远超他的预期。
他的手指在那一栏“机械维修员”上停了很久。他以前在九星环的矿场当过修理工,那时候一个月挣的还不够买一张离开外星环的船票。而这里的薪资...诺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那一页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眸逐渐亮起了光。
营地这边的安置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医官们虽未进行疾病排查,却也留在原地,随时应对新住民的突发状况,霍奇则来回穿梭,协调着人手、核对着信息,忙得不可开交。
没过多久,联合商会的星舰便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另一处起降坪上。
花朝在培育园收到消息后,立刻通过通讯器联系霍奇,让他前去交接商会送来的物资。
霍奇匆匆安顿好手头的事,快步赶到联合商会星舰的停靠点。
舱门缓缓打开,几个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商会工作人员走了下来,神色干练,手里推着装载物资的推车,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半句寒暄。
霍奇站在原地,本想客气两句,询问几句物资交接的具体流程。
可对方显然没有寒暄的兴致,直接拿出电子交接清单,与霍奇逐一核对物资数量与规格,确认无误后,便将物资交接完毕,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登上星舰。
星舰的引擎很快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升空,转眼便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中,没有丝毫停留。
霍奇摸了摸鼻子,“不愧是联合商会啊。”
高效、冷漠,从不浪费时间在无关的寒暄上,只专注于交易本身。不过这样也省了他不少时间。
霍奇也不再多停留,立刻安排人手清点、转运物资,自己则转身返回营地,继续处理新住民的安置事宜。
另一边,骆丘则带着商会送来的海髓,还有从山茶手上换来的物资,匆匆赶往培育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