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往光屏上瞟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噌地就坐直了。
屏幕上,一道极大的光团正在快速向他所在的这片区域逼近,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正常航行,就这么直直就冲着他这艘破舰所在位置飞来,连半分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安德鲁的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冷汗又渗了出来。
直觉告诉他,这次比前面几次加起来还要不妙。
探测设备的工作原理是捕捉能量信号和热源,普通运输舰在屏幕上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光点,但这艘舰直接在探测屏上形成了一道刺目的光团,连舰体轮廓都被那庞大的能量直接淹没了。
这来的恐怕也不是什么运输舰,更不是帝国普通的次级战舰。
可不管是谁,都不是他能碰瓷的存在!
安德鲁颤抖着手刚想操控自己这艘破舰脱离这片航道,可那道光团已经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推进到正前方百米外的位置,连给他转向的时间都没留。
眼见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对方的舰体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哑光黑的舰体呈流线型,线条凌厉如出鞘的军刀,没有任何多余的涂装与装饰,整个星舰都透着冷硬的杀伐之气。只见舰首侧面,银色的狼头在黑暗中泛着刺眼的光,那双狼眼狭长锐利,透着不加掩饰的嗜血锋芒。
看清那枚舰徽的瞬间,安德鲁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直接被抽空,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小弟们瞬间慌作一团,七手八脚把他拽起来,声音里全是惶恐,“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被晃得头晕眼花,胃里翻腾,安德鲁才慢慢缓过劲来。他看着舷窗外面那艘越来越近的黑色战舰,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天狼。
居然是天狼的星舰!
他在卡特法兰边境混了十二年,最害怕的就是哪一天在这片边缘地带撞上这群疯子。出门前他还特意在星网找了个星算师算过,人家说今天宜出行、宜求财,是他的幸运日。
幸运个屁啊!死骗子!
这辈子的霉运全攒今天了是吧?
“快、快走!”安德鲁软着手脚赶紧爬回驾驶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众人嘶喊,“全速前往玛雅洛边境!最近半年...不!一年,咱都别回卡特帝国了!”
在他这声嘶吼下,小破舰猛地一个急转弯,然后掉头就跑。安德鲁拼了命地推着操控杆,恨不得将引擎开到极限,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天狼的战舰转瞬就追上了他这艘小破舰,巨大的舰体带起强劲的气流,吹得他们的星舰像狂风中的枯叶般剧烈摇晃。
下一秒,对方舰首的歼灭炮已经缓缓抬起,冰冷的炮口精准锁定了他们,透着致命的压迫感。
安德鲁看着那道漆黑的炮口,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完了!彻底完了!
今天是真要死在这里了!这可是天狼啊,看见星盗从来二话不说,也不多废话,直接一炮轰成渣的主。
天狼从没有荆棘那般温和的手段,他们哪怕隔着一定的距离,却也能动用自己的战争智脑,直接强行管控了这艘破败的民用星舰。
就在被对方智脑入侵的一刻,指挥室内的灯光骤然闪烁起刺目的警告红光,所有操控按钮和设备瞬间失灵,星舰彻底陷入了瘫痪。
安德鲁这艘星舰上其实也装载了一个智脑,还是他自己编程的。
只是碍于所学的那点寒酸的知识储备和垃圾站淘来的二手零件,做出来的东西顶多算个智障。在天狼的战争智脑面前连半秒都没撑过去,所有权限被剥得干干净净。
总而言之,这艘星舰目前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这群星盗的掌控。天狼甚至不需要动用自己的主炮,只需要在自己的战舰里,下达一个简简单单的指令,就能启动这艘民用舰的自毁程序,把他们连人带舰从宇宙里无声地抹掉。
安德鲁整个人都麻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堆念头,他还不想就这么死掉!
很快,通讯界面自动亮了起来,天狼的人出现在画面里。
洛里安穿着笔挺的黑色军装,眼神里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快速扫过安德鲁身后那片乱糟糟的指挥室。
凭经验和直觉,他其实早已判定这是一艘星盗舰。
现在再看这内部破旧的构造,还有对方见了天狼就拼命逃窜的行径,身份可以说直接暴露无遗了。
不过洛里安还是按流程例行询问,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这里是天狼,例行巡检。通报你所属势力、航行许可编号及舰长身份。如若拒绝配合,将予以摧毁。”
安德鲁结结巴巴地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对方问到“所属势力”的时候,下意识摸向操控台下方的暗格,那里藏着他自己伪造的一套小商会的身份芯卡,在外星环混了这么多年,星轨的巡检也用这东西糊弄过去好几次。
但天狼不是星轨。
他的手指在暗格边缘摩挲了好几下,终究没敢把那套假芯卡掏出来。
万一被识破了,后面可能连编瞎话的机会都没了。天狼不会跟他们这样的星盗废话,只要确认了身份,估计下一秒他的星舰就得吃歼灭炮了。
小商会的行不通,大商会的身份又编造不出来。更不可能说自己是贵族的运输舰,那样不是死得更快吗?
慌乱之中,脑子里唯一闪过的是那枚冰冷凌厉的荆棘环。
安德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说道:“长官,我、我是绯月荆棘的商船。只是因为今天才归顺了荆棘,还没来得及去星轨进行登记。”
说完,安德鲁就后悔了。
他记不清是从边角巷哪个酒馆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天狼这群人最厌恶有人冒用雌性势力的名号招摇撞骗,况且即便面对帝国的贵族雌性,天狼也从不会低头。该查的东西还是会查,就算雌性身份再如何尊贵,只要犯了错,他们也会将对方送上断头台。
这就是帝国之刃,卡特法兰最无情冷血的兽人。
更何况,绯月荆棘只是一个被勒令在废星建立庄园的势力,怎么看都不具备让天狼网开一面的分量。
可眼下,让他编造其他庄园的身份,只会更快露馅,没有任何退路。
这话一落,通讯那头忽然陷入短暂的安静。
洛里安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正要开口追问其身份的真伪,一只修长的手从画面外抬起,极轻地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凌兰坐在指挥椅上,甚至没有往光屏这边看一眼,只是垂着眼,指尖轻翻着手中的文件,神情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值得占用他太多时间的琐事。
此时,阿尔法的声音在他耳麦中响起,平静无波:“目标舰数据核查完毕:过往十五次劫掠行动,目标均为帝国贵族私舰与非法走私商会货船,无任何人员伤亡记录,不属于武装掠夺型星盗。”
凌兰漫不经心地抬眸,光屏上正铺开这艘星舰的构造图和武器配置。说是武器配置,其实寒酸得有些可怜,对上帝国正规的次级舰,基本都没什么还手之力。
只是一眼,凌兰便没了兴致。
阿尔法则继续道:“舰上共载员七十人,多为玛雅洛战乱遗民与卡特帝国边境弃民,大部分人无重大犯罪前科,其中十六人持有帝国难民救助登记凭证。另外,荆棘曾捣毁该舰所属星盗团的一处据点,事后向星轨上报了交战记录。荆棘方面未处决任何俘虏,全员就地释放,且没有在帝国内留下任何记录。”
凌兰翻页的手指顿了一瞬,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只要在帝国杀过平民的星盗,都会被帝国记录,如果连阿尔法都没查询到犯罪记录,说明这群星盗并非坏得彻底。只是一群在这片混乱星域挣扎求生的普通兽人而已。
“放行。”
洛里安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凌兰,眼里满是诧异。
连身份核实都不用吗?
可他没有多问,立刻转回光屏,对着安德鲁简短地说道:“离开吧。”
光屏瞬间变黑,天狼战舰的炮口缓缓收回,随即调转航向,以极快的速度驶离这片区域,转眼就变成了黑暗星空中的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安德鲁坐在驾驶座上,浑身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去的战舰,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暗下去的光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不敢置信。
他只是情急之下,随口扯了绯月荆棘的名号,天狼居然就放行了?
绯月荆棘的名号,在天狼这样的狠角色面前,居然也能换来一次破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可既然借了荆棘的名号,就得把这件事收好尾。但他没有荆棘那位指挥官的联系途径,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废星把这件事当面告诉骆先生。
如果天狼日后真的找上荆棘对峙,荆棘至少要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当然,他如果还想在这片星域混下去,也得先去认错,请求那位大人的原谅。
安德鲁抹了把脸上残留的汗渍,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操控杆推正,对着通讯频道沉声吼了一嗓子:“转向,不去玛雅洛了,去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