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把三菱的黑匣子锁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林枫靠在后座,闭着眼。
杉山元喂到位了,三菱的蓝图到手了,统制委员会的全套文件在公文包里码得整整齐齐。
东条要是跳,古贺的贪腐铁证就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东条要是不跳,统制委员会今天就挂牌。
完美。
完美到林枫自己都觉得不踏实。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一点十七分。
离会议还有四十三分钟。
“伊堂,再过一遍文件清单。”
伊堂从副驾驶转过身,翻开夹在腿上的牛皮纸文件夹。
“嗨!”
窗外响起一阵尖锐的警笛声。
林枫的视线被扯向车窗。
三辆满载宪兵的军用卡车从对向车道疾驰而过。
车斗上的宪兵全副武装。
林枫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一辆不稀奇,三辆同时出动,方向是霞关。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
军车在路边顿住。
伊堂已经放下了文件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卡车消失的方向张望。
又一辆宪兵摩托从车旁擦过去。
骑手低头猛拧油门,排气管冒出一串黑烟。
不对劲。
东京的宪兵总队平时出动,三辆卡车就是中队级别的响应。
往霞关方向跑,那一带除了外务省和首相官邸,没有值得动用这个规格的目标。
林枫没说话。
伊堂跑到路边电话亭,拨出去了一个号码。
他侧过身,用手掌罩住话筒,压低嗓门说了几句。
三十秒。
伊堂挂了电话。
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将军。”
“下午两点的参谋本部会议,取消了。”
林枫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大本营下达通告,东京全城即刻进入一级戒严。”
“什么变故?”
伊堂咽了一下。
“半小时前,东条首相在霞关官邸附近……遭遇连环枪击。”
车厢里,林枫没动。
东条。
被人拿枪打了。
“人死了没有?”
伊堂的声音压得极低。
“没死。”
“随行的两名保镖当场殉职,司机重伤。”
林枫的手指落回膝盖。
“刺客抓到了?”
“一名当场击毙,两名在逃。宪兵总队已经封锁了霞关到永田町全部路口。”
林枫的右手伸进军服内袋,摸到了那包骆驼牌香烟。
烟雾升起来。
会议取消了。
统制委员会的方案、三菱的蓝图、准备砸断东条脊梁的那一整套组合拳。
全废了。
东条遇刺,全城戒严。
这个时候谁敢在参谋本部开会讨论分赃?
谁敢在首相差点被打死的当口跳出来说“来来来咱们聊聊钱”?
至少四十八小时,整个东京的权力机器都会陷入停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大本营的下一道命令,等弄清楚到底是谁开的枪。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林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先回家。”
军车拐上大路。
沿途每隔两百米就是一道临时路障,沙袋垒到半人高。
东条派系的宪兵扎堆站在道路中央,挨个拦车检查,动作粗暴得连挂着军部牌照的公务车都不放过。
前方又一道路障。
三名宪兵跨步上前,枪口压低对准车头挡风玻璃。
领头那个少佐拍了拍引擎盖,大声喝令停车受检。
司机踩了刹车。
伊堂从副驾驶推门下去
左脚刚落地,那少佐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抓住伊堂的肩膀就要往旁边拽。
啪。
一记耳光。
少佐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踉跄两步撞在沙袋上。
“八嘎,瞎了你的狗眼。”
伊堂上前一步。
“华中方面军兵站总监,小林枫一郎少将阁下的座驾。”
他没有停顿,又补了一巴掌。
“天皇陛下亲授的子爵,你也敢拦?”
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响。
少佐的军帽飞出去,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啪嗒。
后座车门打开了。
一只军靴踏在柏油路面上。
林枫没下车。
只是把右脚伸出来,搭在车门踏板上。
半个身子靠在座椅里,左手搁在膝盖上,连头都没转。
宪兵们全看见了后座上那把横放着的武士刀。
御赐品。
少佐的脸颊红了一片,嘴唇动了两下。
旁边两个宪兵已经“啪”地立正行礼,步枪杵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伊堂从地上捡起少佐的军帽,拍了拍灰,往他怀里一塞。
“把路障撤了。”
沙袋被扒开。
林枫把脚收回来,关上车门。
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不需要说。
军车驶过去。
东条遇刺,全城戒严一级响应,宪兵总队倾巢出动。
这时候谁在路上跟宪兵吵架谁就是傻子。
但谁在路上被宪兵拦住也是傻子。
帝国子爵。
天蝗亲封。
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车队拐进目黑区。
官邸外的铁门半敞着。
石川芳子站在玄关,手里搭着一件黑色的纹付和服。
林枫走进去。
石川芳子没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弯腰替他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
动作利落,一颗一颗,从上到下。
林枫换上和服,系好腰带。
军装被石川芳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他走进书房,拉开障子门。
谁开的枪?
这个问题从参谋本部门口就开始转了。
海军那帮人?
联合舰队的古贺峰一上周才跟他签完分赃协议,香岛港口的三成利润刚过了第一笔账。
海军现在吃得正香,没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刺杀。
万一查出来陆海军直接开打,谁的买卖都做不成。
不是海军。
那就是陆军自己人。
樱心会?
林枫的右手中指敲了一下桌面。
过去三个月,他在东京和金陵一共提拔了六十多名樱心会的青年军官。
这批人被塞进兵站总监部、宪兵队、师团参谋部。
个个眼高于顶,恨不得把东条的脑袋当球踢。
他教过他们怎么控制物资,怎么架空上级,怎么拉拢同僚。
唯独没教过他们怎么收手。
如果是哪个不长脑子的樱心会狂热分子自作主张……
门外传来皮靴踩碎石子的声音。
密集急促。
至少二十双脚。
林枫站起来,拉开窗帘。
院门口,一群穿着陆军制服的年轻军官正鱼贯而入。
少尉、中尉、大尉,军衔不高。
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南部十四手枪,眼底烧着一种林枫太熟悉的东西。
狂热。
随时准备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狂热。
后面还在来人。
三十、四十、五十……
几辆卡车停在官邸的门口。
院子里传来金属撞击声。
两名士官学校的学员直接从卡车上搬下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架在正门台阶上,子弹链哗啦啦拉开。
弹匣推入。
枪机拉到位。
林枫的官邸,三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座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