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司会审的闹剧过去三天,京城又落了一场雨。
贾正依然没有出门,同样也没有人再来过这里。
院中的野草又长高了一截,青苔爬上了垂花门的石墩。
三娘让人把池塘的淤泥清了一部分,几株新荷从水里探出尖尖的角,在雨中轻轻摇曳。
不同的是前面院子里多了一些工匠,这些人都是皇帝从工部派来的。
应该是王贤忠来时看到宅院破旧的不成样子,和皇帝说了什么,他才派工匠来修葺的。
贾正偶尔会和三娘一起和工匠沟通一些院子改造的事情,但大多时候都会待在后院。
偶尔练枪看书,处理一些秦伍送来的各种情报。
就在贾正以为所有人都把他忘了的时候,一道圣旨打破了宅院里的清静。
“陛下宣镇国公即刻入宫,乾清宫议事。”王贤忠亲自来传旨。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孤身站在垂花门下,等着贾正出来接旨。
贾正走出后宅,就看到王贤忠的身影,回京快一个月,王贤忠的身形更消瘦了。
见到贾正出来,王贤忠苦笑:“国公,陛下说了,这次不是审案,是议事。只请国公一人,除了老奴任何人都不许跟着进去。”
贾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监这是在提醒我,这一趟可能有诈?”
王贤忠摇头:“老奴只是觉得,国公在京城这些日子,该见的都见了,该忍的也忍了。有些事,是时候有个说法了。”
贾正点点头,转身看向内院。
三娘站在廊下,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贾正便大步离去。
乾清宫,暖阁中。
皇帝赵高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见贾正进来,他放下奏折,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镇国公来了。”
赵高看了一眼已经站在他身后的王贤忠,王伴伴,赐座。
很快一个抱着锦缎的墩子放到贾正身边。
贾正行礼落座,目光扫过暖阁。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赵高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朕说了,今日是议事,不是审案。
那些不相干的人,朕一个没叫。”
贾正拱手:“陛下圣明。”
“圣明?”赵高苦笑,“朕要是圣明,就不会让你在京城受这些窝囊气了。”
“李家的案子,朕知道不是你做的。可朕不能明着说。
李家敲了登闻鼓,满朝文武都在看着。朕要是直接说‘不是镇国公’,那些人就会说朕包庇你。到时候,不是也是了。”
贾正没有说话。
赵高目光,看着他:“所以朕只能让四司上门,让他们走个过场。朕知道,你能应付。”
“陛下就不怕臣应付不来?”贾正道。
赵高笑了:“你要是连这几个废物都应付不来,就不会从松州一路走到京城了。”
贾正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今日召臣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赵高点点头,走回御案前,从案上拿起一份密报,递给贾正。
“你先看看这个。”
贾正接过,展开。
密报上的字迹很潦草,但内容却让人心惊:“松州急报:蛮族三万骑兵突破关城,守将韩信率军迎战,双方激战三日,蛮族退兵,韩信部伤亡过半。
另据探子回报,蛮族此次南下,似有内应。
有人在草原散布消息,说镇国公贾正已死在京城,无忧军群龙无首。蛮族信以为真,才敢大举进犯。”
贾正看完,面色不变,但握着密报的手,青筋微微暴起。
赵高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些日子无影军始终在朕眼前执勤。
无影军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在眼里,和他们相比,朕的御林军像是一个笑话。
朕本以为这样的军队,即便是镇国公应该也不会有多少。
但收到这份密报以后,朕发现自己又错了。
镇国公带出来的兵都是精锐。
无忧军伤亡过半,还能把蛮子打退,不容易。
朕没打过仗,但朕懂得将不离帅的道理。
韩信再厉害,军中没有镇国公坐镇,撑不了多久。
如果无忧军露出颓势下一次,蛮族再来,来的就不止三万了。”
贾正抬起头,直视皇帝:“陛下想说什么?”
赵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朕想问你,想不想回去?”
贾正接着沉默。
赵高继续道:“朕让你进京的目的,单纯就是想看一看,敢孤身杀入草原的英雄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这一路的经历是朕没有想到的。
赵高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自嘲:如今朕也算拿回几分主动,剩下的事,朕自己能处理。
你留在这里,只会让那些人更忌惮,更想除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你那些兵,需要你。
松州的百姓,也需要你。”
贾正站起身,目光看着赵高。
良久,他缓缓开口:“陛下就不怕臣这一走,再也不回来?”
赵高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怕。朕当然怕。可朕更怕,把你强留在京城,让你和朕之间,生出嫌隙。”
他走到贾正身边,站在贾正对面。
“镇国公,朕知道,你从来不是谁的人。
不属于太后,不属于世家,同样也不属于朕。
赵高拍着贾正的肩膀,目光灼灼的和贾正对视着:朝中所有人都劝谏朕,不能让你回到松州。
朕知道他们说的没错,但朕更知道不能听他们的。
魏州的遭遇朕不止一次派人去看过,但没有人回来和朕说实话。
可几十万人被屠,现场是什么样的光景朕可以想象得到。
那些都是朕的子民啊!
朕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镇国公,大靖的边地可以不听朝廷调遣,但也绝不允许外族染指。
更不能再有我汉家男儿,遭受异族奴役。
贾正感受着肩上的力度,近距离看着赵高的脸,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难得的真诚。
贾正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真假,但在这一刻,贾正觉得他是真诚的。
毕竟谁也不会拒绝一个脆弱,又真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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