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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0章 恍然大悟
    “两本账?”

    “对。”陈廷敬指着第一道旨意,“这本,是你算的实账,是粮秣、是民夫、是驼马损耗,是十五万石粮最后只能送到一万石的亏本买卖。这本账,算的是‘物’。”

    “物?”于成龙嘬牙花,“那第二本呢?”

    陈廷敬呵呵笑着,“于大人呐,整顿官场皇上要指望你,这本奏折......”

    陈廷敬拍了拍奏折,卖了个关子:“你猜猜看,皇上意欲何为?”

    “呃.....”于成龙更挠头了,“陈相爷,皇上可是您的学生,您就说吧......”

    陈廷敬这才开口道:

    “这本,是虚账,是人心,是气势,是给噶尔丹看的戏。皇上在中路大张旗鼓,慢吞吞地走,是为了让噶尔丹相信,大清的主力在中路,皇上要跟他正面决战。

    这样一来,噶尔丹的眼睛就会死死盯住中路,就会放松对西路的警惕。皇上用中路的‘慢’和‘奢’,在给西路那两万濒死的将士,买时间,买一条生路。”

    于成龙愣住了。

    他光顾着发愁粮草损耗,却没想到这一层。

    他拍着脑袋道:“是啊,相爷说的对啊.....皇上为了西路军,不惜放慢速度,大张旗鼓,这样一来给西路增加了时间,可......可中路军的粮草至少要增加两倍。”

    “两倍又如何?”陈廷敬饶有兴致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钱粮是可以赚的,但这一战,只许赢不许输啊。”

    于成龙端起自己那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一饮而尽:“相爷,您说的我懂,皇上亲征,必要大破噶尔丹,可西路军.......还有这圣旨.......”

    陈廷敬摇了摇头道:

    “皇上这道旨意,是明发天下的。噶尔丹在京城的探子,此刻怕是已经抄录在送往漠北的路上了。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看见,康熙皇帝御驾亲征,气定神闲,胜券在握。至于这背后,咱们要花多少冤枉粮,耗多少冤枉钱,那是咱们的事,是皇上愿意付的代价。”

    陈廷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于大人,皇上把先斩后奏的权都给你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知道,这粮道不好走,不仅路上有噶尔丹的游骑,朝中……也有人不想让这粮顺顺当当送到费扬古手里。皇上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也是给了你一把尚方宝剑。用好了,是功臣;用不好,或者不敢用……”

    陈廷敬没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于成龙。

    于成龙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原以为只是筹粮运粮的苦差,现在才明白,这差事底下,是党争,是算计,是皇帝与权臣的无声较量。

    而他,被推到了最前沿。

    陈廷敬之所以被康熙留在朝中,给各衙门做军事,就是这个目的。

    “那……陈相,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于成龙的声音有些发干。

    “按旨意办,而且要办得漂亮。”陈廷敬斩钉截铁,

    “皇上的戏,咱们得帮着唱圆满了。该雇驼队雇驼队,该请镖局请镖局,不惜代价,二十日内,第一批粮必须启运。同时,你得把眼睛擦亮,粮道上但凡有伸手的、使绊子的,不管他背后是谁,先拿下再说。皇上要的,就是你这把刀,要快,要狠,要让人怕。”

    于成龙重重点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陈廷敬这番抽丝剥茧的话,理出了些头绪。

    可还没等他细想,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大人!大人!查到了!”

    进来的是于成龙手下一个干练的司务,姓周,专管稽查仓场。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眼睛却亮得吓人,进来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大人,通州西仓,咱们盯了半个月,果然有鬼!”

    “什么鬼?”于成龙心头一凛。

    “西仓大使刘德海,还有管库的仓书、攒典,上下勾结,在‘平斛’上做手脚!”周司务语速极快,

    “他们用的斛,底下是夹层的,看着是标准官斛,一量却少二升!这半个月出库的军粮,经他们手‘平’过的,至少亏空了两千石!粮食……粮食被他们私下倒卖给京城的几家大粮行,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若非咱们的人混进去亲眼看着他们捣鬼,根本查不出来!”

    两千石!

    于成龙眼前一黑。

    那是前线将士多少天的口粮?

    就这么被这些蛀虫,在皇帝亲征、大军命悬一线的关头,偷偷吞了!

    闻听此言,陈廷敬大手一拍:“送上门来了!刘德海什么来路?”

    陈廷敬知道,能在通州这个大粮仓坐稳大使位置,绝非寻常胥吏。

    周司务看了一眼于成龙,低声道:

    “属下悄悄查了,这刘德海……是已故大学士纳兰明珠府上三管家的妻弟。而且,兵部那边有人递话,说刘德海年前刚走了大阿哥府上门路,花了两千两银子,补的这个肥缺。”

    明珠的旧人,大阿哥的新贵。

    于成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怪不得粮价虚高,怪不得调拨迟缓,怪不得处处掣肘!

    原来根子在这儿!

    皇上刚给了先斩后奏的权,这硕鼠就撞到刀口上了!

    “备马!去通州!”于成龙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陈相爷,您……”

    “此事非同小可,既然他撞在钉子上了,就别怪皇上的圣旨无情。”陈廷敬挥挥手:“于大人莫负皇上旨意,杀一儆百,后面您的工作才得以方便。”

    “好,我这就去宰了这小兔崽子!”于成龙一路小跑出了皇宫,骑上马奔赴通州。

    午后,紫禁城,毓庆宫。

    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殿内焚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沉闷。

    太子胤礽坐在东暖阁的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的抄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面坐着几位心腹幕僚和詹事府的属官,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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