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二月十六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床湿透的旧棉被捂在城池上头。气温零下二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八,北风三级。没有下雪,但空气中的冰晶比前几天更密了,呼吸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那是冰晶在鼻腔里融化的声音。南桂城的城门紧闭,沙袋堆到了半人高,只留下一条窄缝,缝隙里塞着草帘和棉被。城墙上,灯笼比前几天多了两倍,每隔五步一盏,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巡逻的士兵不再缩在城楼里,他们站在墙垛旁边,握紧长矛,目光如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三公子运费业站在北门的城楼上,裹着灰鼠皮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围着狐狸毛围巾,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扶着墙垛,手指冻得发红,但他没有缩回去。他望着城外那片白茫茫的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风。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也许是演凌,也许是别的什么。
耀华兴站在他旁边,裹着淡紫色棉袄,围着白兔毛围巾,手里捧着一个暖壶。她的脸冻得通红,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发紫。她的眼睛也望着那片空地,但什么也没看到。
“三公子,你说他还会来吗?”她问。
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他杀了林长官,他不敢再来了。”
耀华兴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运费业说:“等。等他来,抓他。”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运费业的睫毛上结着霜,眨一下眼就能听到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左臂伤口已经完全好了,但每到这种极寒天气,疤痕就会隐隐作痛。他想起林太阳,想起他站在城墙上握着刀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防着,总比不防强”。现在林太阳不在了,但他还在。他得替他守住。
南桂城外三里坡,废弃的猎户小屋里,刺客演凌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小屋四面漏风,屋顶有个洞,雪从洞里飘进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演凌靠着墙,左腿伸直,绷带上渗着血。捕兽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前几天逃跑时又裂开了,疼得厉害。他的脸上又添了新冻疮,鼻子和耳朵都红肿发亮,嘴唇干裂出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上面打了七八个补丁,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灰扑扑的。
四叔演丰蹲在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外面风很大,雪粒打在门上,沙沙作响。演丰回过头,看着演凌,叹了口气。
“小子,你后悔了?”
演凌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一件蠢事。他以为杀了林太阳,南桂城就会乱,那些士兵就会慌,那些单族人就会怕。但他错了。南桂城没有乱,反而更紧了。那些士兵没有慌,反而更凶了。那些单族人没有怕,反而更恨他了。
他想起林太阳临死前的眼神,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的刀刺进林太阳胸口的时候,林太阳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他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画面。
演丰又说:“你现在想跑?跑得掉吗?南桂城封了,四门紧闭,巡逻队比之前多了三倍。你连城都进不去,更别说抓人了。”
演凌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四叔,我不是想抓人。我是想跑。”
演丰愣了一下。
演凌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回湖州城。我想见夫人,想见验儿。”
演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跑。趁他们还没发现你,跑回湖州城,躲起来。”
演凌问:“能跑得掉吗?”
演丰说:“跑不掉也得跑。”
演凌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等那股眩晕过去。然后他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四叔,你先走。我随后。”他说。
演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小子,活着回来。”他推开门,消失在风雪中。
演凌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白茫茫的空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他知道,南桂城的人正在找他。他们不会放过他。他转身,走进风雪里,向北方跑去。
南桂城府衙里,公子田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防御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眉头紧锁。耀华兴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田训公子,”她开口,“刺客演凌跑了。”
公子田训没有抬头:“我知道。”
耀华兴问:“那怎么办?追吗?”
公子田训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追?追到湖州城?那是凌族的地盘,我们不熟悉地形。而且他在地下挖了迷宫,我们进去过一次,差点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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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华兴说:“那就不追了?他杀了林长官,就这么让他跑了?”
公子田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跑。”
耀华兴愣住了。公子田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防御图哗哗作响。
“让他跑,不等于放过他。”他说,“他会回来的。他那种人,不会放弃的。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抓他。”
耀华兴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公子田训说:“不知道。但总会等到。”
耀华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等。”
公元九年二月十七日清晨,南桂城北门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比前几天薄了一些,隐约能分辨出太阳的位置——一团模糊的光晕在东南方向慢慢移动。气温零下二十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三,北风二级。城墙上的士兵缩在墙垛旁边,跺着脚,搓着手,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一个孩子从风雪中走来。
他很小,看起来不到五岁,穿着一件厚厚的灰棉袄,围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鼻涕,他吸了吸,又流下来。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雪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被雪水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字——“南桂城,耀华兴收”。
城墙上,一个士兵看到了他,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孩子还在走,一步一步,像一只在雪地里挣扎的小企鹅。士兵转身跑下城墙,冲到府衙,气喘吁吁地说:“外面……外面有个孩子!”
公子田训放下笔,皱眉:“孩子?”
士兵说:“一个小孩,不到五岁,从北边来的。手里拿着一封信,说要找耀华兴姑娘。”
耀华兴愣了一下:“找我?”
公子田训站起来:“去看看。”
几个人走出府衙,来到北门。城门已经被打开了窄窄的一条缝,那孩子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高大的士兵,一点也不怕。他吸了吸鼻子,把信举过头顶。
“耀华兴阿姨在吗?我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她。”
耀华兴蹲下来,接过信。信封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耀姑娘,这封信是托人代写的。我儿子演验,想去南桂城看看。他没有恶意,就是想和你们玩。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请你们不要为难他。刺客演凌。”
耀华兴看完信,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说不清的情绪。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演验仰着脸,盯着她,眼睛很大很亮,和他爹完全不一样。
“阿姨,你认识我爹吗?”他问。
耀华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葡萄氏·寒春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演验的头:“你爹……我们认识。”
演验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爹说,南桂城有好多好多人,都是好人。他说你们会陪我玩。”
寒春的眼眶红了。林香也蹲下来,拉着演验的手:“你叫演验?几岁了?”
演验伸出四根手指:“四岁。再过两个月就五岁了。”
林香说:“我比你大。你叫我姐姐。”
演验乖乖地叫了一声:“姐姐。”林香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演验在南桂城住下了。他被安排在太医馆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棉被是新絮的,炭盆烧得旺旺的。
耀华兴给他端来一碗热粥,他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还用舌头舔碗底。耀华兴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林香给他拿来一块糖,他含在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甜得直跺脚。三公子运费业把自己珍藏的英州烧鹅腿分了他一只,他啃得满脸是油,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红镜武蹲在他面前,摆出“先知”姿态:“小朋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伟大的先知!”
演验歪着头看他,然后说:“叔叔,你流鼻涕了。”红镜武一摸鼻子,果然,冻得流清鼻涕了。他讪讪地擦了擦,众人大笑。
赵柳站在门口,握着短刀,看着那个孩子。她的眼神很复杂。她想起林太阳,想起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她恨演凌,恨得咬牙切齿。但她看着演验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恨不起来。
公子田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说:“气不要撒在孩子身上。”
赵柳点头:“我知道。他没惹过我们,他什么都不知道。”
心氏坐在屋顶上,俯视着院子里那个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她的耳朵在动,听着他的笑声,听着他踩雪的声音,听着他喊“姐姐”“阿姨”“叔叔”的声音。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那个河北的小村子里,也这样在雪地上跑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仇恨。
演验在南桂城待了好几天。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耀华兴的房里要一碗热粥,喝完就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堆雪人。他的手太小,雪球总是滚不圆,他就用脚踹,踹得雪沫子飞溅。林香帮他把雪球拍圆,寒春找来两根树枝做手臂,运费业贡献了自己的围巾给雪人围上。演验退后几步,看着那个雪人,满意地点头:“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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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镜武问他:“像什么?”
演验说:“像我爹。我爹就是这样的。”
众人沉默了。运费业张了张嘴,想问“你爹是什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耀华兴轻轻拍了拍演验的头:“你爹……很高,很瘦,走路有点瘸,是不是?”
演验使劲点头:“对!阿姨你见过我爹!”
耀华兴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见过。你爹……挺厉害的。”
演验又问:“那我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耀华兴说:“快了。再过几天,他就来接你了。”
演验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堆雪人。
二月二十日清晨,演凌来到南桂城北门外。他没有靠近城墙,只是远远地站着。他身上裹着白布,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他望着那座城池,望着城墙上那些巡逻的士兵,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他的儿子在里面。他不敢进去,因为他知道,他一进去就会被抓。他只能等,等儿子出来。
天亮了,城门开了一条缝。演验从里面跑出来,身后跟着耀华兴、林香、寒春、运费业、红镜武、赵柳、心氏。演验跑得很慢,因为雪太深了,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演凌面前,他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爹!爹!你怎么才来?我等你等了好久!”
演凌蹲下来,抱住儿子。他的手在发抖,眼泪流了下来。他抬头看着那些人——耀华兴、林香、寒春、运费业、红镜武、赵柳、心氏。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他和儿子,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演凌站起来,把儿子扛在肩上,转身就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耀华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演凌,验儿是个好孩子,别让他走上你的路。”
演凌的肩膀在发抖。他没有回答,只是扛着儿子,走进风雪里。演验趴在父亲肩上,回头看着那些人,使劲挥手:“阿姨再见!姐姐再见!叔叔再见!”
耀华兴也挥手:“再见。”
林香哭着说:“再见,验儿。”
运费业梗着脖子,没有挥手。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演凌走远了。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两行脚印,一大一小,延伸到天际。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南桂城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未完待续 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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