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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斩首通缉
    公元九年二月十二日深夜,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气温零下二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八,北风三级。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飘浮着,在城墙上灯笼的映照下闪着幽微的光。这是入冬以来最湿冷的一夜,冷不是那种干裂的冷,而是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衣服里游走。

    南桂城的城墙上,灯笼每隔十步一盏,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巡逻的士兵缩在墙垛后面,裹着棉甲,外面套着羊皮坎肩,戴着毡帽、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跺脚、搓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久久不散。

    林太阳站在北门的城楼上,手里握着长刀,刀鞘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大氅,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毛和胡茬上结着白霜,像一尊冰雕。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刺客演凌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敢松懈。白天巡查城墙,晚上坐镇北门,困了就靠在墙垛上眯一会儿,冷水洗把脸继续盯。

    副将林忠端着碗热姜汤走上来,递给他:“将军,喝点,暖暖身子。”

    林太阳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呼出一口白气,把碗还给林忠:“各门都检查过了?”

    林忠点头:“北门、东门、西门、南门,都查了。排水口堵死了,城墙裂缝补了,暗哨都到位了。”

    林太阳嗯了一声,望着城外那片漆黑。远处,三里坡的树林像一团墨色的肿块,什么都看不清。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但他看不到,也听不到。他放下碗,握紧刀柄。

    “今晚加双岗,所有人不许合眼。”他说。

    林忠犹豫了一下:“将军,兄弟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林太阳的目光扫过来,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决。林忠低下头,抱拳:“是。”

    林太阳转过身,继续望着城外。他不知道的是,那片漆黑的树林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三里坡的树林里,刺客演凌趴在一丛枯黄的灌木后面,浑身裹着白色粗布,与积雪融为一体。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捕兽夹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冷风一吹就疼。他的脸上又添了新冻疮,鼻子和耳朵都红肿发亮,嘴唇发紫,牙关紧咬。他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两天,没有合眼,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雪水。

    四叔演丰趴在他旁边,也裹着白布,手里拿着一把短刀,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远处的城楼。

    “就是那个人?”演丰低声问。

    演凌点头:“林太阳。南桂城守将。红门调走之后,城防都是他管。”

    演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不好对付。他一直站在城楼上,周围有兵。”

    演凌说:“所以要等。等他下来,等他落单。”

    演丰问:“他什么时候下来?”

    演凌摇头:“不知道。但他总要下来。”

    两人继续趴着,等着。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刺。演凌的腿已经麻木了,手也失去了知觉,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城楼上那个灰色的身影。他知道,只要那个人在,他就进不了南桂城。只要那个人在,他抓不到任何人。所以,他必须先除掉那个人。

    他想起四叔教他的话——“打仗,要先打对方的头。头没了,身子就散了。”林太阳就是南桂城的头。只要头没了,城防就会乱,那些士兵就会慌,那些单族人就会怕。那时候,他就能进去,抓人,换钱,走人。

    二月十三日凌晨,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漆黑,城墙上灯笼的光开始变暗,灯油快烧尽了。巡逻的士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注意力不太集中。林太阳从城楼上走下来,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他的脚步很稳,但很慢,像是有心事。

    演凌的眼睛亮了。他轻轻推了推演丰:“他下来了。”

    演丰也看到了。两人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向城墙根移动。他们穿着白布,在积雪中几乎看不见。城墙根下有一堆杂物——废弃的木箱、破损的推车、冻硬了的草帘。林太阳从台阶上走下来,经过那堆杂物。

    演凌猛地从杂物后面跃出,短刀直奔林太阳的后心。林太阳听到风声,侧身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大氅,却没有伤到皮肉。他反手一刀,刀光如月,劈向演凌的脖颈。演凌低头躲过,刀锋削掉了他几缕头发。

    “有刺客!”林忠的喊声从城楼上传来。

    演丰从另一侧冲出来,短刀刺向林太阳的肋部。林太阳来不及转身,只能用刀鞘格挡。“当”的一声,刀鞘被震飞,演丰的短刀刺进了他的侧腰。

    林太阳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刀掉落在地。他踉跄后退,靠在墙上。演凌冲上去,一刀刺进他的胸口。林太阳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他的身体慢慢滑下去,靠在墙根,头垂下来,不再动了。

    演凌拔出刀,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什么。

    演丰拉住他:“快走!士兵来了!”

    两人转身就跑,消失在黑暗中。

    林忠冲下城墙时,林太阳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跪在林太阳身边,手按在他的胸口,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棉衣,温热的感觉在指间迅速冷却。林忠的眼泪流了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珠。“将军……将军!”他嘶声喊道,但没有人回答他。

    士兵们围过来,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在发抖。城墙上,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晃,投下凌乱的影子。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南桂城——

    “林长官被杀了!”“刺客!是刺客演凌!”“他杀了林长官!”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披着衣服跑到街上,有的趴在窗口往外看,有的一遍遍地问“是真的吗”,没有人回答他们。

    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一个士兵冲进来,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声音都在发抖:“林长官……被杀了……”

    三公子运费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白得像纸。耀华兴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葡萄氏·寒春抱着林香,两人都愣住了。公子田训的脸色铁青,手指攥紧,指节咯咯作响。红镜武张大了嘴,说不出话。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床边,眼神有些茫然。赵柳握紧短刀,指节发白。心氏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士兵,没有说话。

    运费业的声音在发抖:“谁杀的?”

    士兵说:“刺客……刺客演凌。”

    二月十三日清晨,天色微明,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南桂城的街道上站满了人,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公子田训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是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白纸,墨已经研好。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套着黑色大氅,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大字——“通缉刺客演凌”。他的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然后他写下演凌的罪行:刺杀南桂城守将林太阳;多次潜入南桂城,绑架、骚扰居民;制造噪音,扰乱百姓生活。最后写下悬赏——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抓获演凌者,无论死活,赏银五百两。

    他放下笔,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林长官死了。他是被刺客杀的。”他顿了顿,“那个人叫演凌。他来南桂城十六次,我们忍了他十六次。他抓我们,我们忍了。他敲石头吵我们睡觉,我们忍了。他设陷阱害我们,我们也忍了。但这一次,他杀了人。他杀了林长官,杀了我们的兄弟,杀了我们的家人。”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能忍了。再忍下去,他还会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今天,我们要让他知道——南桂城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人群中,有人开始喊:“抓到他!杀了他!为林长官报仇!”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像汹涌的潮水。公子田训举起手,示意安静。

    “从今天起,全城戒备。每一个路口设卡,每一条巷子巡逻。见到陌生人,盘查。见到可疑的人,上报。演凌敢再来,我们就让他走不了。”

    他拿起那张通缉令,递给身边的士兵:“贴到城门口,贴到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口。让所有人都知道,刺客演凌,是我们南桂城的敌人。”

    通缉令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全城都知道了。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五百两!抓到一个刺客就给五百两!”

    “我不要钱,我就想让他死。林长官多好的人啊,就这么被他杀了。”

    “我听说,那个刺客还会来。他还想抓人。”

    “来啊!让他来!来一次打一次!”

    城北的铁匠铺里,老铁匠放下手中的锤子,看着墙上贴的通缉令,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铺子后面,拿出一把多年不用的猎刀,开始磨。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嚯嚯”的声响,火花四溅。

    城东的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巡逻。一个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走。我在巷口坐着,看到一个生人就喊。”另一个说:“我家有把菜刀,磨得很快。他敢来,我就砍。”

    城西的豆腐坊里,年轻的寡妇抱着孩子,看着墙上那张通缉令,眼泪流了下来。她认识林太阳。去年冬天,她的房子被雪压塌了,是林太阳带人来修的,还给她送了米和棉被。她的孩子病了,是林太阳请的大夫,还垫了药钱。她擦了擦眼泪,把孩子放在床上,拿起一把菜刀,站在门口。

    城南的学堂里,教书先生放下书本,对学生说:“今天不上课了。你们回家,告诉你们的爹娘,这几天不要出门。如果看到生人,立刻报官。”孩子们点点头,背着书包跑回家。

    南桂城外三里坡,演凌和演丰躲在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里。小屋四面漏风,屋顶有个洞,雪从洞里飘进来,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演凌靠墙坐着,左腿伸直,绷带上渗着血。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演丰蹲在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

    “外面有巡逻队。”演丰低声说,“比昨天多了三倍。”

    演凌没有说话。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他杀了林太阳。他以为杀了林太阳,南桂城就会乱,那些士兵就会慌,那些单族人就会怕。但他错了。南桂城没有乱,反而更紧了。那些士兵没有慌,反而更凶了。那些单族人没有怕,反而更恨他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他做了一件蠢事。他以为他赢了,但他输了。他不但没有拖垮南桂城,反而让那些人团结起来了。他们贴出了通缉令,悬赏五百两要他的命。他成了整个南桂城的敌人。

    演丰回过头,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小子,你失算了。”

    演凌低下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演丰说:“现在怎么办?”

    演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等风头过去。”

    演丰摇头:“风头过不去。你杀了他们的守将,他们不会放过你。”

    演凌抬起头,眼中满是倔强:“那我也要等。”

    演丰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继续盯着门缝。外面,风雪呼啸。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演凌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林太阳的脸。那张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的手又抖了一下。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每抓一个人,都要付出代价。也许是他自己的血,也许是他的命。

    傍晚,天更暗了。南桂城的街道上,依然有人。不是行人,是巡逻队。一队接一队,穿着棉甲,握着长矛,目光如炬。城墙上,灯笼比昨天多了两倍,把城下照得亮如白昼。城门口,盘查比昨天严了三倍,每个人都要搜身,每辆车都要翻开。

    太医馆前厅里,九个人围坐在炭盆周围。运费业没有啃烧鹅,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林香靠在姐姐怀里,眼睛红红的。

    “林长官……”她小声说,“他真的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在流。

    耀华兴开口了,声音沙哑:“田训公子,通缉令发了,然后呢?”

    公子田训说:“等。等他来。”

    耀华兴问:“他还会来吗?”

    公子田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那个人,不会放弃的。”

    运费业抬起头,眼中满是怒火:“那就让他来。来一次,打一次。抓不到他,也要让他知道,南桂城不是好惹的。”

    赵柳握紧短刀:“对。他要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她的耳朵在动,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城墙上巡逻队的脚步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她的脑中在算,不是算乘法,是算人。南桂城的士兵,百姓,巡逻队,暗哨。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知道,演凌还在城外,还在等。他也知道,南桂城不会让他得逞。不是因为他不够强,是因为南桂城的人,已经不再怕他了。

    风更大了一些。灰黑色的云层从北方压过来,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南桂城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火。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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