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新加坡,乌节路。
杨鸣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从曼谷转机过来的,麻子帮忙订的头等舱。
新加坡樟宜机场的空调冷得像冰窖,从廊桥走出来的瞬间汗就收了,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到处是英语和中文的双语标识,秩序好得让人不太适应,连行李转盘旁边等行李的人都自觉站成一排,没有人往前挤。
贺枫跟着一起来的,两个人走出机场的时候外面是三十二度的湿热,但比曼谷的闷好很多,有风,从海峡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点咸味。
南亚新加坡方面同意见面,时间定在后天下午三点,地点是圣淘沙一家私人会所。
对方给了一个名字:林正华。
这个名字麻子以前没有听到过,周起明在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麻子用了几天时间通过币圈和新加坡本地的关系网查了一圈,查到的东西不多,林正华,四十八岁,新加坡籍,公开身份是一家医疗投资咨询公司的董事,公司注册在莱佛士坊,员工不到二十人。
除此之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一个在南亚体系里能接替周起明位置的人,在公开信息里几乎查不到任何东西,说明他不是从外面请来的,是从体系内部升上来的,而且是那种一直待在后台不露面的角色。
周起明是前台的人,负责跟外面打交道,谈判、协调、收拾烂摊子,所以他在东南亚的灰色圈子里有名字有面孔。
林正华不是这种人,他的名字在圈子里不流通,说明他以前做的事情不需要跟外部接触。
杨鸣听完麻子的汇报之后只说了一句:“内部的人比外面请的难对付。”
外面请的人需要时间了解情况,有信息差可以利用。
内部升上来的人什么都知道,周起明跟杨鸣谈了什么、让了什么、被什么东西逼的、哪些条件是被迫答应的,这些他全清楚。
他来的时候不是从零开始,是带着完整的档案来的。
……
见面那天下午,杨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衫,没有打领带。
贺枫穿得比他随意,深色夹克加牛仔裤。
圣淘沙那家私人会所在岛的西端,靠近高尔夫球场,从外面看就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没有招牌,门口种了一排棕榈树,草坪修剪得像地毯。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人,亚洲面孔,身材壮实,不像服务员,像安保。
杨鸣和贺枫的车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安保走过来核实了身份,然后带他们从侧门进去,穿过一个带水池的内院,到了二楼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摆了矿泉水和咖啡,窗外能看到高尔夫球场的绿地和远处海峡上缓慢移动的货船。
空调开得很低,进去之后身上的汗立刻收干了。
对面已经有人坐着了。
两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偏瘦,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穿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打得很正。
脸型偏长,颧骨不高,嘴唇薄,表情不冷也不热,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家新加坡投行或者律师事务所都能看到的精英中年男人的面孔。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一点的人,三十出头,应该是助理或者秘书,面前摆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林正华站起来跟杨鸣握了手。
“杨先生,久仰。”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没有新加坡华人常见的那种英语腔调,咬字清楚,语速适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位。
“林先生。”杨鸣在对面坐下来。
贺枫坐在杨鸣右手边,没有说话,眼睛在进门之后就扫过了整个房间,窗户位置、门的方向、桌下的空间、对面两个人的手和腰线。
林正华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先寒暄了几句,问杨鸣从哪里飞过来的、住在新加坡哪里、对圣淘沙的印象怎么样。
杨鸣一一回了,客气但简短,不给多余的信息。
寒暄大概持续了两分钟,林正华自己切入了正题。
“杨先生这次来,是想聊实验猴项目的推进?我来之前把这个项目的材料全部看了一遍,周总之前跟杨先生谈的框架我也了解。坦率地说,实验猴合作这件事我个人是支持的,市场需求在那里,杨先生的港口条件也具备,技术团队已经在对接了,基地建设在推进中,整体方向没有问题。”
他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这个停顿不是为了喝水,是在给下一句话留空间。
杨鸣看出来了。
“但是,”林正华放下水瓶,“合作的框架需要做一些调整。”
“哪些方面?”杨鸣问。
“三个。”林正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养殖基地的管理团队。目前的方案是杨先生全权负责基地的运营管理,我们提供技术支持。我的建议是改成联合管理,我们派一个常驻的管理团队进驻基地,负责种猴管理、繁殖计划和出口检疫这三个核心环节。日常运营仍然是杨先生的人在做,但核心技术环节由我们把控。”
杨鸣的表情没有变化。
这一条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南亚要在养殖基地安插自己的人,名义上是“技术把控”,实际上是要在杨鸣的地盘上建立自己的存在。
这直接触碰了杨鸣从一开始就定死的铁律:钱可以你出,枪和指挥权归我。
“第二,利润分成。之前的框架是杨先生拿大头,我们拿技术和订单的服务费。我的建议是调整为五五分成,我们承担种猴成本和出口端的渠道维护费用,杨先生承担基建和运营成本。”
五五分成。
之前周起明谈的时候杨鸣拿七成,南亚拿三成。
一下子从七三变成五五,等于把杨鸣的利润砍掉了将近一半。
“第三,”林正华的语速放慢了一点点,“合作框架的基础。”
他看着杨鸣,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攻击性,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杨先生,我就直说了。之前的合作是在一些特殊的背景下促成的,双方各有各的考量,有些东西现在没有必要再提。我的立场是,合作应该建立在商业逻辑上,而不是建立在别的东西上。如果这个项目对双方都有利,那我们就按商业规则来做,把它做好。如果项目本身站不住脚,那不管之前有过什么约定,都没有继续的意义。”
这段话说得很体面,但贺枫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特殊的背景”指的是医学指纹。
“别的东西”指的也是医学指纹。
“没有必要再提”的意思是,我们正在处理这个问题,你那张牌快没用了。
林正华没有把话说破,但每一个字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杨鸣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他没有急着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六秒钟,窗外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在下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远处海峡上有一艘集装箱货船正在缓慢地往西移动,船身上的字太远看不清。
“林先生,”杨鸣开口了,“你说的三条我听清楚了。我也直说。”
他看着林正华。
“第一条不行。基地在我的港口里,管理权是我的,这不是谈判条件,是前提。你们可以派技术顾问来指导,常驻也行,但管理团队不行。第二条可以谈,但不是五五,具体比例我们另外找时间聊。”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杨鸣的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林先生说合作要建立在商业逻辑上,我完全同意。那我们就按商业逻辑来,我的港口、我的土地、我的人工、我的基建投入、我的出口资质,这些是我带到桌子上的东西。你们带到桌子上的是种猴、技术和订单渠道。现在问题是,你们带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只有你们能提供?”
林正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旁边那个助理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食蟹猴的种源不只你们有,柬埔寨本地有、越南有、印尼有。养殖技术不是火箭科学,至于订单渠道……”杨鸣微微前倾了一点,“欧美药企的采购部门我确实不认识,但我在韩国有合作伙伴,我需要的是一个介绍人帮我搭个桥,不一定非得是你们。”
会议室又安静了。
林正华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贺枫看到了。
杨鸣说的这些话有多少是实的有多少是虚的,林正华没有办法当场判断。
谈判桌上,可能性跟事实一样有用。
“杨先生的意思我理解了。”林正华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一下镜片,这个动作跟宋万纳一模一样,在消化信息,“那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具体的条件双方各自回去再考虑一下,找个时间继续聊。”
杨鸣点了一下头,站起来。
林正华也站起来,两个人又握了一次手。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比进门的时候短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