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营。后勤库房。
何冲一把推开挡路的贾云东。
他踩着满地被踩碎的米粒,像一头被抢了食的暴熊,大步跨进门槛。
“火把!全点上!给老子把每个耗子洞都照亮了!”
何冲厉声咆哮。
十几支松明火把瞬间将库房照得通明。
原本堆到房顶的麻袋,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上散落着几个被划破的空袋子,白花花的精米和泥水混成一团。
“数!一袋一袋给老子点清楚!”
何冲站在一袋精米前,一脚将袋子踹翻。
三营的几个百总咽着口水,像护食的恶狗一样扑上去。一人提着刀,一人拿着刀鞘,开始一五一十地清点麻袋数量。
“一、二、十……五十袋……”
百总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何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麻袋。
他转过头,压低嗓音,对着身边的副将咬牙切齿:
“一营比咱们先进来。这少了一半的粮,会不会是贾云东那孙子给吞了?”
副将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捂着胳膊的贾云东,摇了摇头。
“大帅。咱们的人把前门和后墙全堵死了。几千斤的粮食,就算是长了翅膀,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
副将压低声音。
“依我看,八成是李剑微那个老狐狸,提前把大头转移了。或者他放出那一万斤的风声,根本就是为了骗咱们给他卖命的。”
何冲听完,冷哼一声。
他大步走到贾云东面前。
开山斧的斧柄在青砖上重重一顿。砸起一片灰尘。
“老贾。”
何冲盯着贾云东的眼睛,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五千斤米。加上那几麻袋死马肉。”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老子的三营在前面顶着那帮疯狗,死了上千个弟兄。这批粮,老子要七成。你拿三成。算对得起你胳膊上那道口子了。”
贾云东闻言,眉头微皱。
他看了一眼那堆仅存的粮食,心头一跳。
五千斤拿三成,也不过一千五百斤。不够他一营塞牙缝的。
但他刚想开口答应,脑子里却猛地闪过一道电光。
何冲是个莽夫,但他不是傻子。这五千斤粮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如果自己痛快答应拿三成,何冲这头疑神疑鬼的熊,绝对会怀疑自己吃了独食!
“七成?!”
贾云东瞬间变了脸色。
他猛地松开捂着伤口的手,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细长的眼睛里,迸射出被羞辱后的狂怒。
“何冲!你他娘的打发叫花子呢!”
贾云东指着何冲的鼻子,破口大骂。
“要不是老子带着一营的弟兄,从后面摸掉床子弩!你现在早被射成一堆烂肉了!你跟老子说七成?!”
何冲脸色一沉。
“怎么?你贾云东在后头捡漏,还想跟老子平分?”
“平分?老子今天就一句话!”
贾云东“呛啷”一声抽出柳叶刀,刀尖直指何冲。
“五千斤米。一家一半!少一粒米,老子今天带着一营的弟兄,跟你们三营在这接着死磕!他娘的,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干他娘的!敢跟我们三营抢食!”
何冲身后的几个百总纷纷拔刀。
第一营的斥候也不甘示弱,几十把弩箭瞬间抬起,瞄准了何冲的脑袋。
狭小的库房内,火药味瞬间被点燃。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盟友,此刻为了几千斤大米,剑拔弩张。
何冲死死盯着贾云东那双充血的眼睛。
足足盯了十个呼吸。
突然,他脸上的横肉一松。
“哈哈哈哈!”
何冲大笑起来,伸手一巴掌拍在贾云东的肩膀上。拍得贾云东伤口一疼,直咧嘴。
“老贾!老子跟你开个玩笑!瞧你这护食的样儿!”
何冲把开山斧扔给身后的副将。
“说好了平分,就是平分!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这五千斤粮,一家两千五百斤!一粒不少你的!”
贾云东冷哼一声。
他收起柳叶刀,目光依然警惕地看着何冲。
“何兄记性好就行。这年头,亲兄弟明算账。”
他转身去指挥手下搬粮。
背对着何冲的瞬间。贾云东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隐秘、极其得意的冷笑。
“蠢货。”
贾云东在心里暗骂。
何冲这莽夫做梦也想不到。那消失的几千斤精米,根本没有运出第六营。
就在这库房地下,有一口用于存放冰块的枯井。
贾云东刚才趁着何冲在外面杀人。早已让三十个心腹,将几千斤米全部填进了枯井里,上面用废弃的麻袋和破木板封得死死的。
等天亮了风声过去。这几千斤白米,就是他第一营独吞的私产。
……
金湾河。废弃水闸。
寒风在河道里发出犹如鬼啸般的嘶鸣。
河面上,那艘乌篷船随着湍急的水流剧烈颠簸。
“哗啦!”
水面破开。
赵铁子犹如一条冻僵的死鱼,被人从冰窟窿里硬生生拽上船头。
“铁子!怎么样了!”
老杨一把扯过一件干棉袄,死死裹在赵铁子身上。
赵铁子浑身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上下牙齿疯狂打架,磕碰出“咯咯”的脆响。
他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地摇头。
“水太凉了……冰碴子割肉……那青砖……冻得跟铁一样……”
赵铁子大口喘着粗气,鼻涕混合着冰水流进嘴里。
“统领……我凿不动……最多再有一炷香,水闸没开,我就得冻死在底下……”
李剑微站在船头。
他看着被冰层和铁链死死封住的巨大水闸,紧紧皱着眉头。
“老杨。你下。”
李剑微声音冷如冰渣。
老杨浑身一震,看了一眼水面上漂浮的碎冰。
“统领……这水……”
“脱甲。带锤子。”
李剑微没有废话。他拔出腰间短刀,刀尖抵在老杨的胸口。
“一人一炷香。轮换着下。”
“凿不开这块砖。天亮之前,咱们这六个人,加上这几袋米。全得被人剁成碎肉喂狗。”
老杨咬碎了后槽牙。
他不再犹豫。三两下扒掉衣服。抓起那把生锈的铁锤和凿子。
“扑通!”
水花四溅。第二个人,一头扎进了刺骨的冰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