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四季更迭。
时光最是磨人,也最是能改人心。
转眼墨菘已十二岁。
墨菘看着铜镜里那个清晰的自己。
当年那个长得像小豆丁的孩童,早已长成形姿挺拔的少年。
眉目间渐渐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沉敛威仪。
眉眼一抬,竟有了几分墨南歌的影子。
这些年学识渐丰,眼界渐阔,他终于慢慢读懂,墨南歌当年那些狠绝手段底下,藏着的深意。
可心底的情绪,他并未就此释然,反而愈发纠缠不清。
曾经刻骨的恨,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怨。
怨墨南歌凡事独断,从不对他解释半句。
怨墨南歌杀伐过烈,不问缘由,便断了他身边所有可依仗之人。
更怨墨南歌以保护为名,把他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也把他困在这方寸龙椅之上,不得半分自主。
而朝堂之上,风浪渐起。
随着他年岁渐长,要求皇帝亲政、请摄政王归还大权的声音,一日高过一日。
朝中势力早已悄然洗牌,形成微妙的三足鼎立。
墨南歌的心腹旧部,稳掌兵权。
当年被重创的世家并未根除,旁支新贵不断冒头,蛰伏蓄力。
恩科选拔上来的寒门官员,自成一派,忠心向帝,却也各有思量。
其中,叫嚣最凶、逼得最紧的,便是世家一派。
之前墨南歌针对世家,让他们恐惧。
如今,他们想借皇帝亲政,把墨南歌拉下来。
这本是墨菘从前最期盼的一天。
可真当这一日近在眼前,他却没有半分欣喜,只觉满心茫然,情绪翻涌。
如今他早已不是懵懂小儿,把朝局看得通透。
墨南歌手握大权多年,根深蒂固,朝野敬畏。
他真的会心甘情愿,把沉甸甸的皇权毫无保留地交还回来吗?
墨菘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朝会,臣子言辞激烈,步步紧逼,墨南歌始终立在御座之侧,面色沉静如水,眼底无波无澜,不见半分怒,不见半分喜,也不见半分动摇。
任凭底下唇枪舌剑,他自岿然不动。
墨菘坐在龙椅上,静静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辨。
他越来越看不懂墨南歌。
看不懂他的野心。
看不懂他的底线。
更看不懂他对自己,到底是栽培,是监视,还是另一种更深的、他尚且读不懂的守护。
他心中有许多话想私下询问。
一日,终于等来机会。
几年过去,墨南歌的脸色愈发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
墨菘看着他,终究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摄政王,你很久没睡觉了吗?”
世家早已旁落,朝政也渐渐走上正轨,真的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忙?
墨南歌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眼前长高了不少的少年,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朝政虽稳,但国家大事耽搁不得。陛下安心学好课业,练好帝王心性便好。”
墨菘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苏知安曾经悄悄同他说过的话。
“摄政王殿下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操劳,全是为了稳住朝堂,为了陛下能坐稳这龙椅。”
“殿下有头疼的毛病,发作起来痛苦不堪,所以才对争执之人痛下杀手。这头疼是因为……”
“唉,还望陛下了解殿下的苦心。”
彼时墨菘只觉嗤之以鼻,觉得墨南歌分明是为了自己,怎么可能为了他?
不过是在找借口罢了。
可此刻,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心底涩意翻涌,怨与放下的念交织,缠得他胸口发闷。
若不是为了他,墨南歌又怎么会带他上朝,让他真正坐在那把象征皇权的龙椅上,听百官奏报国事?
每每上朝,墨南歌都像一个认真的臣子,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身姿端正。
每逢百官奏报晦涩难懂的政务,便会侧过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耐心地给他解释。
“这是河运粮道,关乎江南百姓生计,需得严查克扣,杜绝贪腐。”
“盐引是朝廷重利,从前被世家把持垄断,如今要重新规整,放利于民,也稳固国库。”
那时候他听得脑袋发胀,那些拗口又繁杂的词汇一句也听不懂,只觉得昏昏欲睡。
可他总会忍不住偷偷侧眼去看身旁的墨南歌。
男人面色如常,眼神沉静,无论多棘手的政务,在他那里都云淡风轻,仿佛这些家国大事他已经打理了一辈子,从容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要发现他不懂,就会细细解释,然后整理成册送来。
怎么看,都是一个一心想让他成为合格皇帝的架势。
所以那会儿他没有反抗,只是把那些听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啃了下来。
烛火摇曳,映得墨南歌的侧脸愈发冷硬。
墨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这几年积攒的所有分量:“皇叔,我是个大人了。”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叫他皇叔。
这句话的意思谁都明白。
他长大了,该亲政了。
他捏了捏手掌,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试探。
若是皇叔是为了他好,那就好。
若不是,他不想、也不愿意最后和皇叔兵戎相见。
墨南歌侧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陛下,你性子太软,心有仁念。这本是好事,可身为帝王,绝不能一味心软。”
墨菘猛地抬头,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一下撞进墨南歌深邃的眼眸里,心头一颤。
“你要记住,这龙椅坐的是至高皇权,容不得半分牵绊。”
墨南歌的语气愈发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没有半分玩笑。
“若有一日,任何人,无论亲疏远近,无论身份贵贱阻止你执掌大权,挡了你的路,你便要狠下心,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绝不能有半分犹豫。”
只见墨南歌微微俯身,凑近几分,最后一句掷地有声,震得墨菘耳膜发疼:“包括本王。”
话音落下,墨菘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
他看着眼前的皇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墨南歌。
他摸不明白他心里所想。
墨菘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垂眸,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
“皇叔,你……是不想把玉玺给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