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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1章 交锋
    天还没亮,叶明就被吵醒了。

    外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股急切。他坐起来听了听,是王管家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听不真切。他披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管家,另一个是赵栓柱。

    赵栓柱看见他,连忙跑过来,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的。

    “叶大人,出事了。”

    叶明心里一紧:“什么事?”

    赵栓柱道:“俺师傅让俺来报信。王家的管家王福,昨儿个夜里去了大兴县城,找了孙县令。不知道说了什么,孙县令连夜派人去京城了。”

    叶明眉头皱起来。

    张德明从堂屋出来,披着件棉袄,手里还拿着本子。他听见赵栓柱的话,脸色变了变。

    “孙县令派人去京城,肯定是去找王阁老的人告状。”

    李守信和赵文远也醒了,都凑过来。几个人站在院子里,雾气很重,说话都带着白气。

    叶明想了想,道:“今天还去大兴。量王家的第三块地。”

    李守信愣了一下:“叶大人,王家都告到京城去了,咱们还去?”

    叶明道:“去。越是这样越不能停。一停,就输了。”

    张德明点点头:“叶大人说得对。他们越急,说明咱们做得越对。要是咱们停了,正中了他们的计。”

    赵文远回屋拿了地图,摊在院子的石桌上。雾气打湿了纸边,他用袖子擦了擦。

    “第三块地在县城西边,靠着河。那块地比前两天那两块都大,少说也有四百亩。王家报了多少?”

    张德明翻了翻本子:“报了二百亩。”

    李守信哼了一声:“又瞒了一半。”

    叶明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泛白了,雾气开始慢慢散。

    “吃饭。吃完就走。”

    几个人匆匆吃了早饭,上了马车。赵栓柱也跟着,说师傅让他来帮忙。马车出了巷子,往南门走。街上人还不多,铺子刚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外搬东西。

    叶明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心里盘算着。王家告到京城,王阁老那边肯定会动。但顾慎在京城盯着,应该能顶一阵。关键是,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王家的地量完。量完了,造册上报,木已成舟,他们想改也难。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天亮得快,雾气一散,太阳就出来了。官道两旁的田地亮堂堂的,麦苗绿得发亮。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鸡鸣狗吠的声音隐隐约约。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县城西边。赵文远指着一片靠着河的田地说,就是这块。

    几个人下了车,正要下田埂,就看见田埂那头站着十几个人。领头的正是王福,身后跟着一群壮汉,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看着就不是来帮忙的。

    王福看见他们,往前走了几步,脸上的肉抖了抖。

    “叶大人,又来量地?”

    叶明看着他:“王管家,今天量这块。”

    王福往田埂上一站,挡住路。

    “叶大人,这块地不能量。”

    叶明道:“为什么?”

    王福哼了一声:“这是王家的私产,没有王家的准许,谁也不能动。叶大人,你是朝廷的官,总得讲王法吧?”

    叶明从怀里掏出户部的公文,展开来。

    “户部的公文写得清清楚楚,清丈京畿田亩,是朝廷的政令。王法在上,谁也不能阻拦。”

    王福看了看那张公文,脸色变了几变,但还是不让开。

    “叶大人,你说清丈就清丈?谁知道你的公文是真的假的?再说了,清丈田亩这么大的事,总得跟地方官府打个招呼吧?孙县令说了,没有他的许可,谁也不能在大兴县的地头上乱动。”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候,田埂那头又来了几个人。叶明一看,是昨天那个老汉,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农具。老汉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大人,俺们听说王家的人又来闹事,特意来帮忙。”

    王福看见他们,脸一沉:“老赵头,你凑什么热闹?不想活了?”

    老汉也不怕,梗着脖子:“王福,你别横。叶大人是奉了朝廷的令来量地的,你拦着就是抗旨。俺们虽然穷,但知道王法。你抗旨,俺们就敢作证。”

    王福气得脸都紫了,身后的壮汉往前走了两步。老汉身后的年轻人也不示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站在那儿不动。

    两边对峙着,气氛一下子紧了。

    叶明站在中间,看着王福。

    “王管家,我再问你一遍,让不让?”

    王福咬着牙,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领头的还是顾慎。他今天穿了一身铠甲,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兵卒,比昨天还多。

    马队到了跟前,顾慎勒住马,看了一眼王福,又看了一眼那些壮汉。

    “王福,你这是要造反?”

    王福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来。

    “世子爷,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顾慎没理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叶明跟前。

    “叶兄,你量你的。谁要是敢拦,我的人就在这儿。”

    他说完,朝身后挥了挥手。二十几个兵卒散开来,站在田埂两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那些壮汉。

    那些壮汉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后退,锄头扁担都扔地上了。

    王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叶明看了他一眼,转身拿起尺子。

    “量。”

    赵文远接过尺子,李守信扛起标杆,张德明翻开本子。几个人下了田埂,开始量地。

    老汉带着那几个年轻人也跟上来,扛标杆的扛标杆,拉尺子的拉尺子,比昨天还利索。

    这块地靠着河,地势低,有些地方还积着水。李守信踩着泥水往前跑,鞋都湿透了,也不在乎。赵文远拉尺子拉得仔细,每一尺都拉得笔直。张德明蹲在田埂上记数,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量到一半的时候,田埂那头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王福,是钱账房。他走得快,比昨天急多了,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叶大人,且慢。”

    叶明停下手中的尺子,看着他。

    钱账房走到跟前,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叶大人,这是王阁老府上来的信。王阁老说了,清丈田亩是大事,得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大兴县的事,先缓一缓,等朝廷的章程下来了再说。”

    叶明接过信,看了一眼,没打开。

    “钱先生,户部的公文就是朝廷的章程。不需要再等。”

    钱账房急了:“叶大人,王阁老的话你也不听?”

    叶明把信递回去,看着他。

    “钱先生,我是户部的官员,奉的是皇命。王阁老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上折子给圣上。在圣上的旨意下来之前,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钱账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顾慎在旁边笑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钱先生,听见了没有?叶大人奉的是皇命。王阁老要是觉得不对,可以去跟圣上说。在这之前,别挡着叶大人干活。”

    钱账房看了看顾慎,又看了看叶明,把信收回去,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一跤。

    叶明没理他,继续量。

    量到下午,这块地量完了。张德明把数字加起来,报出来:“四百一十二亩。”

    叶明在本子上记下来。加上前两天量的,王家在大兴已经量了一千三百多亩。还有至少三四块地,加起来还有一千多亩。

    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本子上的数字,眼圈红了。

    “大人,俺们村的人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王家的地量清楚了,俺们小门小户的,是不是就能少交点税了?”

    叶明点点头:“量清楚了,按实际亩数纳税。大户多交,小户少交。该你们交的,一分不少;不该你们交的,一分不多。”

    老汉抹了把眼睛,站起来,朝叶明鞠了一躬。

    “大人,俺替俺们村的人谢谢您。”

    叶明扶住他:“老人家,别这样。这是我该做的。”

    老汉摇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太阳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叶明招呼几个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城。老汉带着那几个年轻人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走。

    “大人,明天还来不?”老汉喊。

    叶明回过头:“来。”

    老汉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在夕阳下看着暖洋洋的。

    马车上了官道,往京城方向走。车里还是那么挤,但谁也不嫌。李守信靠着车壁打呼噜,赵文远抱着地图眯着眼,张德明翻着本子,嘴角带着笑。

    赵栓柱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叶明:“叶大人,明天俺还能来不?”

    叶明道:“能。你师傅那边没事?”

    赵栓柱摇摇头:“没事。工部那台新机器装好了,师傅说让俺来帮您。”

    叶明点点头。

    马车进了城,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叶明买了包栗子,分给车里的人。李守信接过去,连壳嚼,嘎嘣嘎嘣的。张德明剥得仔细,把壳剥得干干净净,栗子肉金黄金黄的。赵文远一边吃一边看地图,栗子渣掉在图纸上,他吹了吹,继续看。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几个人下了车,王管家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

    “大人,有封信。”

    叶明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陈国栋写的。信不长,就几行字。

    “叶大人,王阁老的人在户部递了话,说你擅自清丈田亩,扰乱地方。钱尚书顶不住,让你明天去户部说明情况。小心。”

    叶明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张德明凑过来:“叶大人,怎么了?”

    叶明把信上的事说了。几个人都沉默了。

    李守信放下手里的栗子,闷声道:“叶大人,是不是咱们量得太快了?”

    叶明摇摇头:“不是快不快的事。是他们不想让咱们量。不管快慢,他们都会拦。”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叶大人,明天去户部,你打算怎么说?”

    叶明想了想,道:“实话实说。把量出来的数字摆出来,把王家的瞒报摆出来。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赵文远有点担心:“叶大人,户部那些人,未必讲道理。”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但该说的还是得说。说不说得赢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不说,就输了底气。”

    几个人进了屋,围着桌子坐下。王管家端了饭菜来,今儿个炖了排骨,红烧的,看着就香。但谁也没心思吃,都看着叶明。

    叶明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

    “吃。吃饱了再说。”

    几个人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吃完饭,叶明让他们先去歇着。三个人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叶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竿竹子前头。月光照下来,竹叶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躺到床上,闭上眼,把明天要说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户部那边,钱尚书是个老好人,墙头草,谁势大听谁的。王侍郎是王阁老的人,肯定会发难。关键是,得让钱尚书知道,这事背后有顾慎撑着,有方先生盯着。他顶不住王阁老,但也得罪不起顾慎。

    只要钱尚书不直接下令停,就还能继续干。

    至于王侍郎说什么,不重要。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下来。以后都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