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柱跑到学堂门口时,已经喘不上气了。
院子里站着几个孩子,都吓傻了,呆呆地望着他。吴先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握着那本没来得及放下的书。
“人呢?”赵栓柱问。
吴先生摇摇头:“跑了。从后墙翻出去的。”
赵栓柱绕过学堂,往后墙跑。墙不高,土坯的,上面还留着新鲜的脚印。他翻过去,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
杂草被踩倒了一溜,歪歪扭扭地往树林方向延伸。
赵栓柱拔腿就追。
他跑得飞快,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杂草刮在腿上,生疼,但他顾不上。
追到树林边上,脚印没了。
他站在那儿,四处张望。林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不敢再往里追。
那两个人,说不定就藏在里面,等着他进去。
他转身,往回跑。
---
酉时,德州客栈。
顾慎听完了赵栓柱的话,站起身就往外走。
“周会长,带人跟我走。”
周明甫愣了一下:“世子,天快黑了。”
顾慎头也不回:“就是黑了才好找人。他们有疤,咱们没有。黑夜里,咱们的眼睛比他们亮。”
周明甫不再说话,转身去叫人。
赵栓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顾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栓柱,你也来。”
赵栓柱愣了一下,随即跟上去。
---
戌时,学堂后面的树林边。
二十几个人举着火把,把树林外围照得通亮。顾慎站在最前面,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
“搜。一寸一寸地搜。”
周明甫的人分成几队,钻进林子。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萤火虫。
赵栓柱也跟着进去了。
他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根木棍。林子里的气味很难闻,腐烂的树叶,潮湿的泥土,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骚味。
走了几十步,前面有人喊。
“世子!这边!”
赵栓柱跑过去。
火把光照着地上,有一堆刚熄灭的灰烬。旁边扔着两个干硬的馒头,还有一块撕破的布。
顾慎蹲下,捡起那块布看了看。
“刚走不久。火还热着。”
他站起身,四处看了看。
“追。”
---
亥时,树林深处。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动,照出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影子。
那两个人跑得很快,但周明甫的人追得更快。他们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条路。
赵栓柱跑在队伍中间,腿已经酸了,但他不敢停。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站住!别跑!”
接着是一阵厮打声。
赵栓柱跑过去时,那两个人已经被按在地上了。火把光照着他们的脸,一个脸上光溜溜的,另一个左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胡三。
赵栓柱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浑身发抖。
就是他。
就是这种人,害死了他爹。
他握紧木棍,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他回头,是顾慎。
顾慎看着他,摇了摇头。
“别动手。让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赵栓柱愣住,看着顾慎的眼睛。那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他松开木棍,退后一步。
顾慎走过去,蹲在那两个人面前。
“胡三?”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世子?”
顾慎没说话。
胡三继续笑:“你抓了俺也没用。俺后面还有人。”
顾慎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活着。”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走。”
---
子时,德州客栈。
那两个人被关进了柴房,周明甫的人守在门口。顾慎坐在屋里,面前摆着那张从树林里捡来的破布。
布很普通,粗棉布的,到处都是。但布角上有一个记号,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顾慎看了很久。
周明甫从外面进来,低声道:“世子,审了。那胡三嘴硬,什么都不说。”
顾慎点点头,没说话。
周明甫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小心地问:“世子,这布有啥特别的?”
顾慎把布递给他。
周明甫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脸色一变。
“这是……苏州织造的记号?”
顾慎点点头。
周明甫倒吸一口凉气:“苏州织造不是被抄了吗?怎么还有……”
顾慎摇摇头:“抄的是沈万林。苏州织造府,还在。”
周明甫沉默了。
顾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
“给叶大人发电报。就说,抓到了胡三,但背后还有人。”
周明甫应声而去。
顾慎站在窗前,望着夜色。
苏州织造府。
那地方,是给宫里织绸子的。里头的人,都是皇帝身边的人。
他们掺和进来干什么?
---
寅时,刘家营。
赵栓柱回到家时,天快亮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在炕上躺下。
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脸。左脸上那道长长的疤,在火光下格外狰狞。
他握紧拳头。
那种人,害死了他爹。
顾世子说,让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懂。但他还是恨。
窗外传来鸡叫,一声,两声,三声。
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努力不去想那张脸。
---
卯时,赵石头家。
赵栓柱爬起来时,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糙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栓柱,昨晚上去哪儿了?”他娘问。
赵栓柱低头喝粥,含糊道:“帮顾世子办点事。”
他娘看了看他,没再问。
赵石头蹲在门口抽烟,忽然开口。
“抓到了?”
赵栓柱愣了一下,点点头。
赵石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吃完饭,赵栓柱往火车站走。走到村口,又看见他爹蹲在老槐树下,跟那几个老汉聊天。
“栓柱!”一个老汉喊他,“听说抓到了?”
赵栓柱点点头。
几个老汉都松了一口气。
“好,好。这下放心了。”
赵栓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堂门口,他停下脚步。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读书。朗朗的声音传出来,飘在早晨的空气里。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