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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0章 北上
    八月二十八日,卯时。

    天刚蒙蒙亮,破庙里的几个人就醒了。他们一夜没睡踏实,生怕这只是一场梦。那个黑瘦汉子第一个爬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是真的。

    他转身,把其他人叫起来。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贴在娘胸口,吧嗒着小嘴。

    赵栓柱从庙外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热包子。

    “吃点东西,一会儿赶路。”

    几个人愣住了。黑瘦汉子接过那兜包子,手都在抖。

    “栓柱兄弟,这……这怎么好意思……”

    赵栓柱摆摆手:“吃吧。从德州到济南,要走好几个时辰呢。”

    几个人分着吃了包子,连那孩子也分到半个,嚼得满嘴是油。

    吃完,赵栓柱带着他们往火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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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德州火车站。

    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往日更热闹。那几个江南织户站在人群里,眼睛都看直了。他们见过火车,但没见过这么多火车。一列列冒着白烟的铁家伙,进站出站,汽笛长鸣,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铁兽。

    “栓柱兄弟,这……这就是火车?”

    赵栓柱点点头:“对。一会儿咱们坐这个去济南,一个时辰就到。”

    黑瘦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江南走到德州,走了七八天。现在一个时辰就能到济南?

    赵栓柱去买了票,带着他们上了车。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把椅子弄脏了。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摸着窗玻璃,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火车启动了。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那些人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比马快多了!”

    “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那是棉花地吧?白花花的,真好看。”

    赵栓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他忽然想起他爹第一次坐火车时的样子。也是这么趴在窗户上,也是这么东张西望,也是这么一惊一乍的。

    他爹没享上福。

    但这些从江南来的织户,能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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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济南纺织工坊。

    郑掌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身后站着几个管事,还有两个机修师傅。

    赵栓柱带着那些人走过来,郑掌柜迎上去,一个一个打量。

    “都是从江南来的?”

    黑瘦汉子连忙点头:“是,是。小的是苏州织户,姓孙,叫孙大牛。这几个都是街坊,一块儿出来的。”

    郑掌柜点点头:“织布的手艺怎么样?”

    孙大牛道:“小的从小学织布,有二十年了。这几个也都是熟手。”

    郑掌柜对旁边的管事道:“带他们去车间,试试手。”

    管事领着几个人进了车间。那些织机正在嗡嗡转着,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孙大牛几个人站在那儿,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是织机?”

    管事笑了:“对。新式的飞梭织机,比你们江南的老式机快五倍。”

    孙大牛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那台机器。铁做的,冰凉光滑,跟他用惯了的木头织机完全不一样。

    “能……能试试吗?”

    管事点点头,叫来一个机修师傅,教他怎么操作。

    孙大牛坐在织机前,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梭子嗖地窜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

    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卷布轴上增长。

    孙大牛停下手,眼眶红了。

    “这机器……这机器……真好。”

    管事拍拍他的肩:“愿意留下吗?工钱按件计酬,多劳多得。头三个月学徒工,每天三十文,包吃住。三个月后转正,能拿到四十到五十文。”

    孙大牛回头看着那几个同乡,又看看郑掌柜,扑通跪下。

    “郑掌柜!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忘不了!”

    郑掌柜连忙扶起他:“别这样。要谢,谢栓柱。是他把你们带来的。”

    孙大牛转过身,又要给赵栓柱跪下。赵栓柱一把扶住他。

    “孙大哥,别这样。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也不容易。”

    孙大牛握着他的手,眼泪流下来。

    “栓柱兄弟,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孙大牛这条命,就是你的。”

    ---

    申时,济南火车站。

    赵栓柱要回德州了。郑掌柜送他到站台,拉着他的手。

    “栓柱,你今儿个做得好。你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赵栓柱低下头,轻声道:“郑掌柜,我爹……他以前也是给人干活的。他知道没活干的滋味。”

    郑掌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让你爹的名字,更亮。”

    赵栓柱点点头,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郑掌柜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赵栓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耳边是火车的况且声,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均匀而有力。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栓柱,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爹也跟着享福。”

    他爹没享上福。

    但他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

    而且,今天他帮了那些人,那些从江南来的织户。

    他爹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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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德州火车站。

    赵栓柱下了火车,往村里走。走到村口时,看见他爹正蹲在老槐树下,跟那几个老汉聊天。

    “爹!”

    赵石头抬起头,看见儿子,连忙站起来。

    “栓柱,今儿个咋这么晚?”

    赵栓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几个老汉都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破庙里见到那些江南织户,到带他们去济南,到郑掌柜收下他们,到孙大牛给他跪下。

    几个老汉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赵石头才开口。

    “栓柱,你做得好。”

    赵栓柱低下头,轻声道:“爹,我就是觉得,他们也不容易。跟我爹一样,都是给人干活的。”

    赵石头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载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货,更多的希望。

    赵栓柱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

    夕阳把他和那几个老汉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排沉默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