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子时。
扬州城陷入沉睡,只有运河上的货船还在夜航,船头的灯笼像萤火虫一样在水面上飘荡。
顾慎没有睡。他坐在客栈窗边,望着沈府的方向。从那座大宅里透出的灯光,隐约可见,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什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顾慎警觉地起身,手按在腰间短刀上。
“客官,是我。”是客栈伙计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慎打开门。伙计递进来一张纸条:“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顾慎接过,就着灯光一看,脸色微变。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有人要见你。只身前来,勿带他人。”
没有落款。
顾慎问:“送信的人呢?”
伙计道:“走了。是个半大小子,给了两个铜板,让送信。”
顾慎点点头,让伙计回去。他把纸条凑近灯火烧掉,看着那团火苗跳跃、熄灭。
谁要见他?沈万林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了想,决定去。
---
辰时,城东土地庙。
这是一座破旧的小庙,香火冷清,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庙祝守着。顾慎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在庙外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着,观察周围动静。
太阳渐渐升高,庙前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过路的,来来往往。顾慎一个个看过去,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午时,一个人从远处走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绸衫,像个落第的秀才。他径直走进土地庙,在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四处张望。
顾慎认出他——是昨天在茶馆里跟佟护卫见面的那个账房先生。
他犹豫了一下,从藏身处走出来,往土地庙走去。
账房先生看见他,微微点头,转身进了偏殿。顾慎跟进去。
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长明灯摇曳。账房先生站在灯下,看着顾慎进来,忽然笑了。
“顾世子,好胆量。”他道,“敢一个人来。”
顾慎盯着他:“你是谁?”
“我姓周,沈府的账房。”那人道,“但今天来见世子,不是奉沈老爷的命。”
顾慎一愣。
周账房低声道:“我是何文远的人。”
顾慎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何文远已经被抓了。”
周账房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世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顾慎:“这是我这些年替何文远记的账。跟谁来往,送了多少银子,办了什么事,都在这上面。”
顾慎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日期、数目。有些名字他认识——诚亲王、佟护卫、还有几个京城的官员。
“为什么给我?”他问。
周账房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何文远要死了。他一死,沈万林就会杀我灭口。我知道得太多了。”
他看着顾慎,目光恳切:“世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修铁路,开工坊,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死。这东西给你,也许能帮上忙。我只有一个请求——别让我白死。”
顾慎看着那本账册,心中翻江倒海。
“你跟我走。”他道,“我带你回京城,你可以作证。”
周账房摇头:“走不了。沈万林的人盯着我,只要我一动,立刻就会死。世子自己走吧,别管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
顾慎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账房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轻声道:“因为我也有儿子。他在德州,在火车站干活。他说,世子是个好人。”
说完,他快步走出偏殿,消失在庙外的阳光里。
顾慎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账册。
---
申时,客栈。
顾慎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翻越心惊。
上面不仅有何文远与沈万林的往来记录,还有何文远与诚亲王府的往来记录。送了多少银子,办了多少事,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次,是何文远亲自去见诚亲王的日期。
顾慎合上账册,手在发抖。
如果这本账册是真的,那诚亲王就不是“不知道”,而是什么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纸笔,开始给叶明发电报。这次的电文很长,把账册上的关键内容都译成了密码。
发完电报,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把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个小客栈里,有一个人,手里攥着能掀翻半个朝堂的证据。
他忽然想起周账房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也有儿子。他在德州,在火车站干活。他说,世子是个好人。”
赵栓柱的脸浮现在他眼前。那个在火车站装货卸货干得满头大汗的年轻人,那个拿着攒下的工钱给爹买锄头的孝子,那个说起世子就两眼放光的小伙子。
他不知道那个在德州火车站干活的年轻人就是赵栓柱,但他知道,像赵栓柱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很多。
他攥紧账册,站起身来。
---
酉时,京城格物院联络处。
叶明收到电报时,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拿起那串长长的数字,对照密码本一字一字翻译。
翻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翻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凝重得像块铁。
林探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叶明才开口:“备车,我要进宫。”
林探事一愣:“现在?天都快黑了。”
叶明看他一眼:“现在。”
林探事不敢再问,连忙去安排。
叶明把电报揣进怀里,又拿起那本刚收到的账册——这是周账房托人从扬州连夜送来的另一本副本。两相印证,分毫不差。
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诚亲王。
这三个字,终于浮出水面。
---
戌时,御书房。
李君泽看着面前那本账册,脸色铁青。旁边站着叶明,还有刚被召来的大理寺卿周慎行。
“周卿,”李君泽缓缓开口,“何文远的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周慎行躬身道:“回陛下,何文远只承认派人炸铁路,不承认背后有人。臣用了大刑,他仍咬死不说。”
李君泽把那本账册扔给他:“你看看这个。”
周慎行接过,一页页翻看。翻到最后,他的手在发抖。
“这……这是……”
李君泽道:“这是从扬州送来的。记的是何文远这些年跟谁来往,送了多少银子。你往后翻,翻到去年八月那一页。”
周慎行翻到那一页,看见上面写着:八月十五,送诚亲王府银五千两,佟护卫亲收。八月十七,诚亲王召见,言及铁路事,命速办。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李君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角楼灯火通明。
“周卿,”他背对着他们,缓缓道,“何文远再审。这次,把诚亲王的名字摆在他面前。”
周慎行跪下:“臣遵旨。”
李君泽转过身,看向叶明:“叶卿,顾卿那边,让他撤回来。证据已经够了,不必再冒险。”
叶明道:“陛下,顾世子还在扬州。沈万林的人盯着他,贸然撤离,恐怕……”
李君泽想了想,道:“让他去苏州。苏州知府是朕的人,可以护他周全。等这边事了,再让他回来。”
叶明应道:“是。”
---
亥时,扬州客栈。
顾慎收到叶明的电报时,正准备睡觉。电文很短:“证据已收。撤往苏州,苏州知府会接应。保重。”
顾慎看完,把电文烧掉。他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本账册贴身放着。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周账房还在扬州。他说过,只要他一动,就会死。
顾慎犹豫了片刻,终于下了决心。他放下包袱,走出门去。
夜色中,他快步往城东那条小巷走去。不管能不能救下周账房,他都要试一试。
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号子还在响,一声一声,隐隐约约。
像有人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