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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5章 暗处
    八月二日,卯时。

    扬州城从沉睡中醒来。运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货船已经陆续启航,船夫的号子声穿透晨雾,隐隐约约传来。

    顾慎起了个大早,在客栈后院活动筋骨。一套拳打完,浑身是汗。他擦了把脸,回到屋里,换了身干净衣裳。

    昨天发出去的电报,到现在还没收到回信。叶明那边,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客官,有人找。”是客栈伙计的声音。

    顾慎一愣,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伙计身后站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短打,看着面生。

    他打开门,那年轻人拱手道:“顾爷,小的奉叶爷之命,给您送信。”

    顾慎心中一动,让他进来。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

    顾慎拆开,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佟护卫,诚亲王旧部,跟了王爷二十年。去年曾三次去江南,每次都在苏州停留数日。查无异常。然有一事可疑——他去江南的日期,与何文远派人北上炸铁路的日期,恰好重合。”

    顾慎看完,把信凑近灯火烧掉。

    他看着那团火苗跳跃、熄灭,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日期重合。那说明什么?说明佟护卫去江南,可能就是去跟沈万林的人接头。接头做什么?安排炸铁路的事。

    诚亲王说不知道,佟护卫却在其中扮演了角色。

    那诚亲王到底知不知道?

    他抬起头,对那年轻人道:“回去告诉叶爷,我知道了。让他保重。”

    年轻人点头,转身离去。

    顾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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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扬州城南,锦绣坊。

    顾慎又来到那座三层的楼阁前。今天他没站在远处,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铺子里人来人往,几个伙计正忙着招呼客人。一个年轻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您要看点什么?咱们这儿的绸缎,全扬州最好。”

    顾慎随意看了看,指着一匹青色的布:“这布怎么卖?”

    “客官好眼力,这是苏州来的上等绸,一尺三钱银子。”

    顾慎摇摇头:“太贵了。”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正是昨天那个白白胖胖的沈万林。

    沈万林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顾慎跟出去,看见他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往城北方向驶去。

    顾慎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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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城北沈府。

    马车在门口停下。沈万林下车,正要进门,忽然转身,朝顾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慎心头一紧,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但沈万林只是笑了笑,然后进了门。

    那笑容,让顾慎后背发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人从沈府侧门出来——佟护卫。

    佟护卫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城东方向走去。

    顾慎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佟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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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时,城东一处茶馆。

    佟护卫进了茶馆,在角落坐下,要了壶茶。顾慎没进去,而是在对面找了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假装挑糖葫芦,眼睛却盯着茶馆的门。

    一炷香后,又一个人进了茶馆。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绸衫,像个账房先生。他径直走到佟护卫那桌坐下。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顾慎离得远,听不清。只看见那账房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佟护卫。佟护卫接过,揣进怀里。

    然后两人各自离开。

    顾慎犹豫了一下,决定跟那个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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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城南一条小巷。

    账房先生走得很快,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座小院。顾慎在巷口停下,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那小院里住的是谁,但他知道,这条线,终于摸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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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客栈。

    顾慎又发了一封电报。这次的内容很短:“佟护卫今日见一人,疑似沈府账房。另,沈万林已注意到我,行事需小心。”

    发完电报,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一声一声,隐隐约约。

    他忽然想起赵石头,想起那个站在棉田里佝偻着腰的老农。他想起赵栓柱,想起那个在火车站装货卸货干得满头大汗的年轻人。他想起王掌柜,想起那个站在织机前看着布匹一寸寸增长的商人。

    他们都在等。等铁路通到更远的地方,等工坊开遍全国,等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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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京城格物院联络处。

    叶明收到电报时,正在吃饭。他看完,放下筷子,脸色凝重。

    林探事站在一旁,低声道:“叶大人,那个佟护卫,又查出一条线索。”

    叶明抬头:“说。”

    林探事道:“去年他去江南那三次,每次都是坐的诚亲王安排的专车。但奇怪的是,那专车每次都在徐州停留一晚,第二天才继续南下。”

    叶明眼睛一亮:“徐州?停留一晚?”

    “对。而且那一晚,佟护卫都不在车上。他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叶明站起身,来回踱步。

    徐州。又是徐州。

    那是南北交通的要道,也是消息传递的中转站。佟护卫在徐州停留一晚,能做什么?见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何文远派去炸铁路的那些人,也是从徐州北上的。

    “查。”他对林探事道,“查去年佟护卫在徐州那三晚,都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林探事领命而去。

    叶明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京城,眉头紧锁。

    徐州,徐州。

    这个地方,越来越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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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扬州沈府。

    沈万林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封信。那个账房先生站在一旁,低声道:“老爷,东西已经交给佟护卫了。他说明天就回京城。”

    沈万林点点头,问:“那个姓顾的年轻人,今天又来了?”

    账房先生道:“对。他在锦绣坊待了一炷香,然后跟着老爷的马车到了府门口。后来他又去跟佟护卫,跟到城东茶馆。最后跟了小的,一直跟到小的进院子。”

    沈万林笑了。

    “有意思。”他道,“一个人,单枪匹马,敢跟咱们玩猫捉老鼠。”

    账房先生道:“老爷,要不要……”

    沈万林摆摆手:“不急。让他跟。我倒要看看,他能跟出什么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在后花园的池塘上,波光粼粼。

    “京城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账房先生道:“有。何文远还在大理寺关着,嘴硬得很。不过大理寺那边,有人递话过来,说最多再关半个月,就要判了。”

    沈万林点点头,喃喃道:“半个月……够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白白胖胖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阴森。

    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号子还在响,一声一声,隐隐约约。

    像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