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辰时。
早朝刚散,李君泽便带着叶明和户部尚书张文渊进了御书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铁路之事,朕昨夜想了许久。”皇帝开门见山,“叶卿说要‘成网’,张卿以为如何?”
张文渊躬身道:“陛下,臣算过一笔账。从德州到济南,约二百里,修铁路需枕木六万根、铁轨四千条,加上路基、桥梁、车站,耗费白银至少三十万两。若按叶大人所言‘分期修建,先通产棉区’,仅济南至德州一线,便需二十万两。户部今年预算早已排满,这笔银子从何而来?”
叶明早有准备:“张尚书所虑极是。但臣想请教:若铁路修成,济南棉一日可抵天津,天津布半日可达京城,这中间省下的运费、减少的损耗、提升的效率,值多少银子?”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表格:“臣让格物院算过。目前济南棉运天津,马车三日,每担运费三钱,损耗约百分之五。若铁路一日可达,运费可降至一钱,损耗可忽略。仅济南年产五万担棉,若三成走铁路,年省运费三千两,减少损耗价值三千七百五十两。这还只是棉花一项。”
张文渊接过表格细看,眉头渐松。
“更重要的,”叶明继续道,“铁路本身可收费。按臣设想,货运每里每担收费一厘,济南至德州二百里,每担收费二钱。按初期年运货五万担计,年收入一万两。随着沿线工坊增多,货运量必增,三五年内可翻倍。再加上客运收费,十年内可收回成本。”
李君泽微微颔首:“张卿,账算得清,阻力何在?”
张文渊沉吟道:“陛下,臣担心的不是账,是人。修铁路要占地,要征夫,沿线乡绅百姓未必情愿。再者,各地车马行、脚夫行,靠运输为生者甚众。铁路一通,他们生计何存?”
叶明接道:“张尚书所虑,臣亦想过。铁路占地,可按市价补偿;征夫用工,付给工钱,反能吸纳闲散劳力。至于车马行,铁路只能通主干线,支线、短途仍需马车转运。且货运量若大增,他们可承接两端短驳,活计只多不少。”
“至于乡绅阻挠,”叶明顿了顿,“臣建议,铁路沿线设站之处,允许当地乡绅商贾入股,共享收益。利益捆绑,阻力自减。”
李君泽抚掌:“好!就依此议。叶卿,朕命你牵头,会同工部、户部,拟一份《全国铁路规划纲要》,先画主干,再及支线。第一期,先修济南至德州、天津至沧州、通州至山海关三条线,力争三年内完工。”
叶明躬身:“臣遵旨。不过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格物院人手有限,臣想调几个人帮忙。”叶明看向皇帝,“顾慎世子在济南办工坊有功,对地方情形熟悉,可否让他参与铁路规划?另,臣想从各地选拔年轻聪慧的工匠,入格物院学习铁路营造,以备将来所用。”
李君泽笑道:“顾慎那边,朕自会下旨。选拔工匠之事,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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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格物院。
叶明回到自己那间堆满图纸的屋子,刚坐下,便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电报房的那个年轻译员,姓周,二十出头,眼睛明亮。
“叶大人,济南顾世子来电。”他递上电报纸。
叶明接过,电文不长:“济南纺纱工坊今日奠基,商贾踊跃,棉农签约二百户。另,郑掌柜愿出资参与铁路,问如何办理。”
叶明嘴角微扬。这个顾慎,动作倒快。
他提笔拟回电:“铁路入股细则正在拟定,三日内电告。请世子留意沿线地势、村镇分布,以备规划。另,陛下已允你参与铁路事,待京中方案定后,济南至德州线由你督办。”
写完交给周译员:“发出去。另外,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周明远。”
“明远……”叶明点点头,“从今日起,你跟着我学电报和铁路事务。格物院要培养自己的人,你愿不愿意?”
周明远眼睛一亮,当即跪下:“愿意!多谢叶大人!”
“起来,以后别动不动跪。”叶明扶起他,“去把铁路组的人叫来,咱们先画个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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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格物院东配殿。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幅大庆朝疆域全图。叶明拿着炭笔,在图上勾勒线条。
“铁路主干,朕意以京城为中心,呈辐射状。”他边画边说,“东线至通州,接天津,再至山海关;南线至保定,再分两支,一支至德州、济南,一支至真定、太原;西线至宣府、大同;北线至密云、古北口。”
几个铁路组的技工围在桌旁,边听边记。其中一个中年技工姓吴,是从通州铁路工地调来的,经验丰富。
“叶大人,轨距定多少?”吴技工问,“通州那边用的是四尺八寸半,但听说格物院新设计的机车,轮距可以调整。”
叶明想了想:“统一标准,以后所有铁路都用四尺八寸半。这样机车、车厢可以全国通用,调度方便。”
“路基呢?”另一个年轻技工问,“南方多雨,北方干燥,标准能一样吗?”
“分等。”叶明道,“一等干线,用碎石路基、枕木加密,可通行重载列车;二等支线,可用夯土路基,适当减配。回头你们按不同地质条件,拟几套标准图则。”
正说着,周明远跑进来:“叶大人,天津王掌柜来电!”
叶明接过,电文写:“津坊日产量已至百匹,订单排至八月。欲扩机二十台,需纱量增。闻济南工坊奠基,盼早日供纱。另,码头起重机试用成功,装卸效率倍于从前,商船排队候用,码头费收入日增百两。”
叶明看完,将电文递给旁人传阅。
“天津那边势头不错。”他道,“码头费收入增加,说明商货流通加快。这是个好兆头。”
吴技工忽然道:“叶大人,码头既然有起重机,能不能用在铁路上?比如装货卸货,用蒸汽机驱动,省人力。”
叶明眼睛一亮:“好想法!你记下来,回头让机械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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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济南。
小清河畔的工地上,彩旗飘扬。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顾慎、刘文谦、郑掌柜、张茂才等人站成一排,台下围了上百人——有穿长衫的商贾,有短打的工匠,也有满脸皱纹的棉农。
“诸位!”顾慎高声道,“今日是济南纺纱工坊奠基之期。本世子受朝廷之命,在此兴建工坊,为的是济南棉能就地成纱,济南人能就近做工,济南商贾能共享其利!”
台下掌声雷动。
郑掌柜代表入股商贾讲话:“承蒙世子信任,恒昌号有幸入股。咱们这些做买卖的,以前只知买进卖出,赚个差价。如今参与工坊,才知什么叫‘实业’。往后,郑某定当尽心竭力,与诸君共谋发展!”
张茂才也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虽然话里还有些保留,但态度比前几日和缓许多。
台下,赵石头挤在人群里,看着台上那些大人物,心里五味杂陈。昨日他已经和工坊签了契约,以后他家种的棉,全部卖给工坊,保底价一两五钱一担。他算了算,今年若种十亩棉,收成好的话,能多赚十来两银子。
“爹,”身旁的小儿子扯扯他的袖子,“以后咱家是不是能多吃几顿白面了?”
赵石头摸摸儿子的头,眼眶有些发热。
台上,顾慎举起铁锹,铲起第一铲土。鞭炮声噼啪响起,硝烟弥漫。
奠基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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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顾慎回到驿馆,刚坐下,刘文谦便送来一封电报——京城格物院叶明发来的,很长。
他仔细看完,眉头微挑。
“铁路入股细则……沿线地势村镇分布……督办济南至德州线……”他喃喃自语,“叶兄这是要把我绑在铁路上了。”
刘文谦笑道:“世子,这可是美差。铁路一通,济南至德州一日可达,往后运棉、运纱、运人,都是财源。”
顾慎点头:“说得是。不过督办铁路,可比建工坊麻烦多了。要勘测路线,要征地,要招工,还要应付沿途乡绅。”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刘通判,你熟悉济南到德州这一路,说说沿途有什么难缠的地方。”
刘文谦走到地图前,指着几个点:“济南往北,第一站是齐河。齐河有个赵家庄,庄主赵德厚,是本地大户,家有良田千亩,与省里官员多有往来。铁路若从他家田里过,怕是要闹。”
“绕不开?”
“绕开要多走二十里,且要过两条河,架桥成本更高。”
顾慎沉吟:“那就从他家田里过。征地按市价三倍补偿,另给赵家两个铁路入股名额。刘通判,你明日去拜访赵德厚,探探口风。”
“是。”
“再往北,晏城、禹城、平原……”刘文谦继续指点,“这几个地方都有大户,但最麻烦的是德州。德州是水陆码头,车马行、脚夫行势力很大。铁路一通,他们生意受影响,必会阻挠。”
顾慎想起天津码头那些排队等用的起重机,忽然有了主意:“德州那边,让郑掌柜帮忙。他是商界人,认识的人多。咱们可以承诺,铁路建成后,优先雇佣德州本地车马行做短途转运。另外,在德州站旁边建货栈,让脚夫行承包装卸。利益分好了,阻力就小了。”
刘文谦佩服道:“世子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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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京城。
叶明正在格物院审阅铁路组拟的第一版《铁路营造标准》,周明远敲门进来。
“叶大人,济南来电。顾世子说,沿线勘测已开始,齐河赵家同意让地,条件是入股铁路和优先雇佣其族人做工。另,德州车马行也表示愿合作,正在谈具体条款。”
叶明接过电文,边看边点头:“顾慎办事,果然利落。”
他放下电文,问周明远:“让你学的电报技术,学得如何了?”
周明远不好意思地挠头:“基本的发收都会了,就是速度还跟不上。”
“不急,慢慢练。”叶明想了想,“我有个想法,你听听行不行。现在各地往来的电报,都是明码,谁都能看到。若是有商业机密,比如商号之间的合同、工坊的订单价格,被人偷看了,岂不坏事?”
周明远一愣:“那怎么办?”
“加密。”叶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符号,“这是我设计的简单密码,将汉字转换成数字,收报方再用密码本翻译回来。你拿回去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用在商业电报上。”
周明远接过,眼睛放光:“叶大人,这要是成了,商号肯定抢着用!”
“先别高兴太早。”叶明笑道,“密码要实用,还得简单易学。你琢磨琢磨,回头咱们再改进。”
周明远郑重收好那张纸,退了出去。
叶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格物院的庭院里,几个技工正在试验一台小型蒸汽机车模型,烟囱冒着白烟,车轮在环形轨道上缓缓转动。旁边围着一群年轻人,指指点点,兴奋地议论着。
远处,隐约传来天津方向的火车汽笛声——那是试运行的货运列车,载着济南运来的棉花,正驶入天津站。
织机声声,汽笛长鸣。
两种声音,在初夏的风中交织,传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