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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7章 活水之源
    四月中,御书房内。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半开的窗棂,落在铺满奏章的书案上。

    李君泽拈起一片花瓣,轻轻放在刚批阅的户部奏报上。那份奏报详细陈述了天津卫商税新制试行首月的成效。

    “商税实收增长一成五,过境商流增三成……”皇帝的声音带着满意,但目光却投向侍立一旁的叶明,“叶卿,这数字背后,可有不妥?”

    叶明微微躬身:“陛下明鉴。数字虽好,却掩着一个隐患:税基并未真正扩大。”

    顾慎正站在窗边查看格物院新送来的“便携式验票镜”样品,闻言转过头:“税基未扩大?商流增了三成,税收也增了,岂不就是税基扩大?”

    “世子所说是表象。”

    叶明走到御案前,抽出另一份格物院整理的市情报告,“臣命人暗访天津卫各市集、码头、货栈。发现过往商流虽增,但大多是原本走其他路线的商队改道天津,图的是税制简明、通行便捷。真正新开业的商号、新上路的货品、新开工的作坊……寥寥无几。”

    他翻开报告某一页:“以棉布为例。天津本地原有织户十七家,试行新制一月来,无一家扩招工匠、增开机杼。反倒有三家因成本过高,正考虑歇业。”

    “为何?”李君泽眉头微皱,“税制简化,负担减轻,商贾理应更愿经营才是。”

    “因为税负只是经商成本之一,甚至非最重者。”

    叶明平静道,“织户王掌柜给臣算过一笔账:一匹中等棉布,市价二两。其中棉花费八钱,工钱六钱,染运费三钱,店租杂耗二钱——成本已一两九钱。

    税负若值百抽三,是六分银。他坦言,税即便全免,每匹也只能多赚六分,仍属薄利。真正制约他扩大经营的,是工价日涨、棉价不稳、销路有限。”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

    “所以,”李君泽缓缓道,“仅改革税制,如疏通河道,却无源头活水注入,终究难成洪流。”

    “陛下圣明。”叶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御案上展开,“故臣以为,新政下一步,当从‘清渠’转向‘开源’。而开源之要,首在兴工。”

    图纸绘的是一座作坊的布局:整齐的纺车、新式织机、蒸汽动力传输带……还有配套的染缸、晾晒场、仓储。

    “此乃格物院设计的‘标准化纺织工坊’图样。”叶明指点着,“传统织户,纺、织、染、晾分散进行,效率低下。若将各环节集中一坊,用新式机械,以蒸汽机统一传动,据臣测算,同等人工,产出可增五倍,成本可降三成。”

    顾慎凑过来细看:“这蒸汽机能带动这么多织机?”

    “一台十五马力蒸汽机,可同时驱动四十台新式飞梭织机。”叶明又抽出一页计算纸,“且新织机设计更省力,女工亦可操作。若在天津卫择地建三五座此类工坊,招募本地闲散妇孺,按件计酬……”

    “便能吸纳闲散劳力,稳定工价,产出更多廉价布匹。”李君泽接过话头,眼中闪动光彩,“布价若降,百姓更愿购置,销路自广。销路广,则工坊可扩,雇工更多……如此循环!”

    “正是。”叶明点头,“然兴建此等工坊,需大笔银钱。寻常织户无力承担。故臣思忖,或可试行‘官督商办’。”

    “官督商办?”皇帝咀嚼着这个词。

    “由朝廷划定地块,提供标准图纸、机械清单、技工培训;商人出资兴建经营,自负盈亏。”叶明解释道,“朝廷可给予首座工坊免税三年、后续税率优惠,并提供铁路运输优先权。同时,户部可设‘兴业贷’,以低息借贷予有志办厂之商贾。”

    顾慎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认识几个山西商人,手里有银钱,却只知买地放贷。若有利好政策,或愿投资实业。”

    “不只纺织。”叶明又展开几张草图,“瓷器、造纸、五金加工……凡民生日用之物,皆可建标准化工坊。且各工坊间可形成链条:纺纱工坊供线给织布工坊,织布工坊供布给成衣工坊;炼铁工坊供铁给五金工坊,五金工坊出零件供给机械作坊……”

    他越说越快,炭笔在纸上勾连出复杂的产业网络图:“如此,一业兴,带百业旺。货物丰盈,则市集繁荣;市集繁荣,则商税水涨船高。这才是真正的活水。”

    李君泽凝视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网络图,良久,轻声道:“此策若行,恐触动甚多。地主不喜工匠离田,行会不喜新坊破旧规,守旧臣工或斥‘与民争利’……”

    “故需试点,需榜样,需时间。”叶明坦然道,“先在天津卫择一二行业试行。待成效显着,商贾得利,百姓得业,国库得税,反对之声自弱。且——”他顿了顿,“陛下可记得臣曾言‘经济之道,在流通’?”

    皇帝颔首。

    “工坊产出剧增,需销往全国乃至海外。现有的运河、驿道,运力已显不足。”叶明指向地图上几条粗线,“臣请加速修建天津至保定、天津至济南的铁路支线。同时,鼓励商人组建‘联运商行’,统一包租铁路车厢、漕运船队,降低货运成本。”

    “还要改善港口。”顾慎插话,他常往来天津卫,深知海事,“现在码头装卸全靠人力,效率低下。若能造几台蒸汽起重机,仿照格物院在通州漕运用的那种,货船周转能快一倍不止。”

    “可。”李君泽拍案,“叶卿,你与格物院拟详细章程,包括工坊标准、兴业贷细则、铁路修建计划、港口改良方案……十日为期,呈报于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满庭芳菲:“祖宗以农立国,然今天下承平百年,人口滋生,田亩有限。若固守旧法,闲人日多,生计日艰,终非长治久安之道。兴工商,通有无,此乃时势使然。”

    皇帝转身,目光扫过叶明与顾慎:“此事,朕交予你二人。天津卫试点,顾卿多费心,王府兵马要确保新政畅行无阻。叶卿统筹全局,格物院需人才、需器械,尽管开口。”

    二人肃然领命。

    走出御书房时,已是午后。阳光将宫殿的影子拉得斜长。

    顾慎长长吐了口气:“叶兄,你这‘开源’之策,步子可比税改大得多。”

    “不动根本,难治沉疴。”叶明眯眼望向宫墙外的天空,“世子,你说那织户王掌柜,为何宁愿考虑歇业,也不思改良?”

    “为何?”

    “因为他看不见路。”叶明轻声道,“他不知道新织机何处买,不知蒸汽机如何用,不知扩大生产后布匹销往何方,更不知去哪里筹借本钱。小民如舟,随波逐流。朝廷要做的,是给出方向、提供舟楫、疏通航道。”

    顾慎若有所思:“所以你要建标准工坊给样板,设兴业贷给本钱,修铁路给销路……”

    “还要给信心。”叶明补充,“让商贾看到,投资实业,利国利己,前途光明。第一个吃蟹的人,朝廷要保他吃得饱,吃得好。”

    两人穿过宫巷,远处传来格物院的钟声——那是上下工的信号。

    “对了,”顾慎忽然想起,“你方才说‘官督商办’,那官如何‘督’?若是地方胥吏借此敲诈商贾,岂不坏事?”

    叶明早有考量:“督,非事事插手。朝廷只督三事:一督工坊合标准,保产出质量;二督工价合律法,保工匠权益;三督税款如实缴,保国库收入。具体经营,全由商贾自主。且设‘工商监察使’,直属户部,商贾可越级申诉。”

    “妙!”顾慎抚掌,“如此既防官吏扰民,又防奸商舞弊。”

    ---

    十日后,详细的《天津卫兴业试点章程》呈至御前。

    又五日后,圣旨下:敕令天津卫为“工商兴业试点”,试行新制。着镇北王府协理地方安定,格物院提供技术支持,户部拨专款设“兴业贷”,工部优先修建相关铁路支线。

    消息传到天津卫,市井哗然。

    织户王掌柜拿着官府散发的章程告示,手有些抖。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首座标准化纺织工坊,由官府划拨城东荒地二十亩,提供图纸器械清单,免税三年。商贾可单独或合伙投标兴建经营,资金不足者可申请“兴业贷”,年息仅五分。

    “这……这是真的?”他问身旁的老账房。

    老账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告示角落的鲜红大印:“是户部、工部、格物院三衙联印,假不了。”

    “可是……”王掌柜犹豫,“建那么大的工坊,投多少银子才够?”

    “告示上说,标准纺织工坊,总投资约五千两。”老账房指着细则,“若合伙,每份千两。兴业贷最高可贷三千两,分五年还清。”

    五千两。王掌柜倒吸口凉气。他全部家当也不过八百两。

    正踌躇间,门外传来马蹄声。几个山西口音的商人翻身下马,径直走进铺子。

    “这位可是王掌柜?”为首的是个圆脸富态的中年人,拱手笑道,“在下晋中乔氏商行的管事,姓周。听闻王掌柜是本地纺织行家,特来拜访。”

    “不敢当。”王掌柜忙还礼,“不知周管事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周管事开门见山,“我家东主有意投标首座纺织工坊,然人生地不熟,需寻一位懂行的本地合伙人。王掌柜可有兴趣?”

    王掌柜心跳加速:“这……在下本薄资浅……”

    “技术入股。”周管事爽快道,“王掌柜以技艺、管理经验入股,占一成半干股。日常工坊经营,由王掌柜主理。如何?”

    一炷香后,王掌柜送走山西客商,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熙攘人流,恍如梦中。

    街对面,卖炊饼的老汉正跟人闲聊:“听说了吗?官府要修铁路支线,从咱这儿直通保定!以后布匹运出去,快得很!”

    “何止。”旁边卖菜的中年妇人接话,“码头上已经在造什么蒸汽吊机了,我家那口子报了名去学操作,工钱比扛包高一半!”

    春风拂过天津卫的大街小巷,带着运河的水汽和新翻泥土的味道。

    城东那片荒地上,已有官府小吏在丈量划线。几个孩子追跑着穿过空地,笑声清脆。

    更远处,铁路工地的夯声隐约可闻,一声声,夯实着路基,也夯实着某种正在萌芽的希望。

    御书房内,李君泽收到顾慎从天津发来的第一封密报,只有一句话:

    “商贾闻风而动,民心思变如春潮。”

    皇帝提笔,在奏报上批了四个字:

    “善加疏导。”

    窗外,海棠花落如雪。而真正的春天,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