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立马调转视线,继续看戏,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好半晌,九叔才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心潮,重新盯住眼前这姑娘。
难怪刚才看着眼熟……
现在仔细一瞧——眉眼、鼻梁、下巴的弧度,连那笑起来小酒窝的劲儿,都活脱脱是他记忆里那个莲妹,年轻时的模样。
可……那时候,她也没提过有个妹妹啊。
再一琢磨,也合理。
这丫头看着顶多二十出头,比莲妹小了快十岁,姐俩差了辈儿,年龄差拉得挺开。
莲妹……
唉。
九叔心里重重叹了一声。
要是当年我没上山修道,没甩了那句“斩情入道”,是不是……就不会错过她?
正发着呆,邱生忽然蹦出来一句:“姑娘,你叫啥名儿?”
“我呀?”姑娘指了指自己,笑得眼睛弯弯,“我叫念英。”
“念英?”邱生眉毛一挑,故意拖长音,“就是‘思念’的‘念’?”
米念英点头。
邱生瞬间瞪圆眼,憋着笑,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扭头对九叔阴阳怪气:“师傅!您听好了,这位小姐叫念英!怎么不叫念秋?念才?念旭?咋就非得是‘念英’?”
闻财也恍然大悟,拍大腿乐了:“对啊对啊!念旭多响亮,念秋多诗意,偏偏叫念英——这不是明摆着,念的是‘正英’嘛!”
邱生还嫌不够劲,摇头晃脑叹气:“哎哟哟,这名字里头有故事啊!有大故事!藏着掖着不敢说啊~”
九叔脸“噌”地一下红到耳根,嘴唇哆嗦着,想骂又没词,憋得像吞了颗辣椒。
最后只得端出师傅的威严,板起脸,吼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找打是不是?闭嘴!谁再多嘴,今晚扫厕所十圈!”
俩徒弟立马缩脖,不敢吭声了。
开玩笑归开玩笑,惹毛师傅,那可就真不是扫厕所那么简单了。
训完人,九叔再看米念英,眼神都变了——像看着一块刚挖出来的金元宝,亮晶晶,软乎乎。
“十多年没见了,你姐让你来找我,是出啥事了?”
“念英”这两个字,听着比仙乐还顺耳。
姑娘赶紧说:“正英师傅,是我姐夫……最近病得离谱,吃药打针都没用,也不敢随便找大夫,怕惹祸上身。
我姐说,只有您能治,所以……求您走一趟。”
九叔点头,语气都软了:“念英,你稍等会儿,我换身衣服,马上跟你走。”
米念英乖乖点头。
邱生和闻财在后头翻白眼,心里八成已经在编排:“完了,师傅要走文艺复兴路线了。”
可一转身,俩人立马切换笑脸,一个劲儿拉人进正堂:“来来来,念英姑娘,坐这边!喝茶!这可是上好的铁观音!”
“糕点也吃!刚蒸的桂花糯米糍,刚出炉的!”
一人倒茶,一人递点心,殷勤得像迎接新科状元。
结果呢?
米念英茶杯刚碰唇,还没抿上一口——
九叔回来了。
不,是“升级版”九叔!
头发全抹了摩丝,梳得油光水滑,倒竖成个大背头,亮得能照人。
黑西装,白衬衣,皮鞋锃亮,一丝褶子都没有。
最绝的是——他右手,捏着一根乌木镶银头的拐杖。
不是拄着走的,是……握着的。
那拐杖,是宫新年上回在镇上闲逛,带回来的“西洋绅士标配”,说是“文明棍”,提上它,立马气场拉满。
九叔看一眼,直接上头。
回去偷摸买了根,没事就拿出来比划,对着镜子练微笑,练风度,练什么叫“优雅老男人”。
别看他整天穿长衫、摆谱、嘴上念叨“古法正宗”,骨子里早被宫新年带歪了,贼爱赶时髦。
那套西装,就是跟宫新年学的。
当初宫新年穿着西装在义庄里一晃,那叫一个帅——不夸张,连黄狗都停了吠,乌鸦都忘了叫。
满屋子人看傻了。
穿长衫中山装是稳重,可穿西装……那是真·有范儿!
不是说西装比老衣裳好看。
而是——你见过哪个道士,左手拿桃木剑,右手拎文明棍,还能把气场撑得比好莱坞影帝还足的?
九叔,就是第一个。
所以他今天,不为救人。
他,是为了——不丢人。
吃惯了大鱼大肉,谁不惦记口小菜儿?
长袍马褂穿了大半辈子,再好看也穿腻了。
天天照镜子,看多了也犯困。
换身行头,反倒精神一震。
尤其这西装一上身,跟那旧式长衫、中山装完全两码事——整个人挺拔了,气场都不一样了。
九叔照了下镜子,自己都愣了两秒:哟,这不挺像回事儿吗?
腰板直了,眼神亮了,连走路都带风。
他二话不说,偷偷溜到镇上裁缝铺,掏了点私房钱,硬是让老板给他量身裁了一套。
年纪是大了,平时邋里邋遢,连袜子都懒得换。
可谁心里还没个“我还能帅一回”的念想?
至于穿起来啥效果?
咳……怎么说呢,
总比当年宫新年带他去喝洋茶,那身黄绸子马褂强百倍吧?
看着是有点别扭,像老农误入高档饭店。
但至少,不显得像个蹲在祠堂门口数铜板的地主婆了。
“哇塞!师傅,你这是秒换造型啊?”闻财和邱生张着嘴,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他俩还没来得及跟念英搭上话呢,连“姐”字都没喊出口。
九叔把拐杖一提,利落地转了个圈,往腋下一夹——
动作是宫新年教的,他偷偷练了半年。
斜眼看俩傻徒弟,没好气道:“少废话,上船!”
压根没问念英她姐家在哪儿。
不是忘了,是太熟了。
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个忘不掉的人。
不是情人,不是老婆,是那种——
想起来会笑,笑完又心里空落落的姑娘。
她可能不漂亮,可在他眼里,是天上的月光。
她可能脾气犟,他觉得是可爱。
她可能不会做饭,他偏说她熬的粥天下第一。
缺点?不存在的。
九叔的心里,就藏着这么一个人——莲妹。
十几年没联系,没寄信,也没登门。
可每到黄昏,他坐在义庄门槛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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