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两人呼吸的频率,能听见远处某个角落里水滴落下的啪嗒声。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着时间,也在等待着什么。
七公主的目光在那块青石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落在李长生脸上。
“你好像对这些符文很熟悉?”
李长生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
七公主等了几息,见他依旧沉默,便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火光中显得有些飘忽。
“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她转过身,继续打量那间石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话音刚落——
李长生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听到了。
那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洞口的方向传来。那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踏在岩石上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但那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那种衣袂摩擦岩石的细微窸窣,瞒不过他的耳朵。
不止一个人。
是一个人。
但这个人,很强。
李长生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向七公主做了一个手势。
七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着他的手势,然后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退到石室最深处的阴影中。那动作之轻巧,之熟练,完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公主,而更像一个久经训练的人。
李长生也动了。
他没有退向七公主的方向,而是向另一侧移动,隐入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他的动作比七公主更轻,轻得像是一缕烟,一片影,没有任何声响。
两人刚刚藏好,洞口的光线就暗了一下。
一道黑影,钻了进来。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一条游入洞穴的蛇。他弯腰穿过狭窄的通道,进入石室后便直起身,目光如同鹰隼般在室内扫过。
火光映在那人的脸上。
李长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苍老,瘦削,左臂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如同两团鬼火。
神威府三大统领之首,那位与西夷中年人交手的老者。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者站在石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没有点火折子,但那双眼睛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扫视得极为仔细。他的目光掠过李长生藏身的岩石,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又掠过七公主藏身的阴影,同样停顿了一瞬,然后收回。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别藏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在封闭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殿下,出来吧。”
石室里一片寂静。
老者冷笑一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七公主藏身的那片阴影。
“还要我亲自请吗?”
沉默。
然后,阴影中传来一声轻叹。
七公主缓步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的声音很平静。
老者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从你们出城的那一刻。”
七公主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所以,这一路上,你一直跟着?”
“是。”
“那这处山洞——”
“是我故意引你们来的。”老者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那些痕迹,是我留下的。你以为是巧合?是运气?殿下,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七公主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老者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是释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果然是你。”
老者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什么意思?”
七公主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一直在想,那件东西,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离京?西夷人为什么会那么巧能混进猎场?刺杀失败后,那三个年轻人为什么会那么巧躲过了第一波搜捕?”她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有人在暗中帮忙。”
老者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而能在神威府一手遮天,能调动搜查路线,能提前知道所有部署的人——”七公主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只有三位统领。”
老者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怀疑过那位妇人,怀疑过那个壮汉,但我最怀疑的,是你。”七公主继续道,“因为那天晚上,你和那个西夷中年人交过手。你受了伤,很重的伤。但你没有死,其他两位统领也没有死。你们三个法相,打他一个,却被他打得几乎废掉——”
她忽然笑了。
“这太假了。”
老者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七公主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你根本没出全力。你在放水。你故意让他看起来很强,故意让自己受伤,故意让他有机会拖住你们,好让那三个年轻人逃走。”
石室里一片死寂。
老者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不愧是七公主。”他沙哑着声音道,“皇帝那么多儿女,偏偏把你派出来,果然是有道理的。”
七公主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为什么?”
老者的笑容慢慢收敛。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勾结西夷人?为什么要帮他们?”七公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父皇待你不薄。你在神威府当统领十几年,荣华富贵,权力地位,什么没有?为什么要背叛?”
老者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恨意。
“待我不薄?”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刀石上摩擦。
“待我不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尖锐而疯狂,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左臂上的绷带都渗出了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七公主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笑了很久,老者终于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七公主,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我一家上下五十三口,”他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在你们皇室的屠刀下,也是待我不薄?”
七公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怎么?不记得了?”老者狞笑着向前走了一步,“余家,余家庄,二十三年前,满门抄斩。老老小小五十三口,上至八十岁的老母,下至刚满月的婴孩,一个不留。你们皇室的刀,可真是锋利啊。”
七公主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是……余家人?”
老者停下脚步,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格外狰狞。
“我就是余家人。”他一字一句道,“当年我外出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回来后,看到的只有满地的尸体,和还在燃烧的余家庄。”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在说,一字一字,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这段仇恨本身。
“我隐姓埋名二十年,好不容易混进神威府,好不容易爬到统领的位置,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狞笑着,向前又走了一步。
“我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了。西夷人找上门来,说要报仇,说要颠覆你们皇室的统治。我答应了。我帮他们混进离京,帮他们潜入猎场,帮他们躲过搜捕——我帮他们做了一切。”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可惜,那些废物不中用。刺杀失败,东西也丢了。不过没关系——”他顿了顿,狞笑着看向七公主,“殿下您不是送上门来了吗?您身上那块玉佩,可比那东西值钱多了。”
七公主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依旧冷静。
“你想要我的玉佩?”
“不只是玉佩。”老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殿下您的命,也很值钱。”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动了!
那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老人!他的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直向七公主的咽喉抓去!
这一爪,足以开碑裂石!
七公主没有退。
她只是微微侧身,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这一爪。同时,她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光一闪,直刺老者的肋下!
“当!”
短剑被老者一掌拍开,火星四溅!
两人的身形交错,又迅速分开。老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正在渗血。他抬起头,看向七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功夫。”他沙哑着声音道,“没想到殿下还藏着这一手。”
七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握紧短剑,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但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老者狞笑一声,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的攻势更加凶猛。他的双掌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七公主攻去,每一掌都带着足以震碎内腑的力道。七公主虽然身手不凡,但毕竟年轻,功力不足,在老者的狂攻下节节后退。
但她没有倒下。
她咬着牙,拼尽全力抵挡着老者的每一次攻击。短剑在她手中翻飞,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护住周身要害。
两人战成一团。
李长生依旧隐在岩石后,静静地看着这场战斗。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他没有出手,只是看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他知道,七公主坚持不了多久。
老者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法相强者,功力远超七公主。他此刻的攻势看似凶猛,实则有所保留——他在试探,在消耗,在等待七公主露出破绽。
果然,又过了十几招,七公主的破绽出现了。
她一剑刺空,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一瞬间的空门。
老者的眼睛一亮,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砰!”
七公主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碎石簌簌落下,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但她没有倒下。
她扶着洞壁,缓缓站起来,手中的短剑依旧紧握。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老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硬的骨头。”他沙哑着声音道,“可惜,再硬的骨头,今天也得碎在这里。”
他再次向前走去。
七公主看着他走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是决绝?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缓缓抬起左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老者的脚步猛地停下。
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
七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个东西对准老者,拇指轻轻按在一个凹陷处。
“不要——”老者惊骇地大叫,身形急退!
但已经晚了。
一道光芒从那个东西中射出,速度快得如同闪电!那光芒不是寻常的光,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幽蓝色,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燃烧!
老者拼尽全力闪避,但那光芒太快,快得他根本无法躲开!
“啊——!!!”
光芒正中他的胸口!
老者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胸口一片焦黑,鲜血狂涌,染红了身下的石板。
但他没有死。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血,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强大——那是一种诡异的、狂暴的、仿佛被激发出所有潜力的强大!他的眼睛血红,嘴角流着鲜血,却狞笑着一步步向七公主走去。
“好宝贝……”他沙哑着声音道,“可惜,还杀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