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没了，以沈茂学的身份、地位，一定会再次续弦。新的主母进门，夏家的一切付出，就都白费了……所以，她必须好好活着！唐洛川继续为夏翎殊施针，动作越来越快。许是参汤起了作用，夏翎殊有了一些力气，能配合他的指示用力。稳婆在一旁帮忙。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热水，换布巾。管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么样，只知道夫人和小少爷的命，都在那位唐太医手里。……早朝散了。朝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或交头接耳，或低声议论，......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沉稳而悠长，仿佛一声声叩在人心上。夏翎殊一手扶着高耸的肚腹，一手轻轻按在车厢壁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睡，只是闭着眼，听着外头市声渐起——小贩吆喝、孩童嬉闹、茶楼里隐约传来的说书声，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这人间烟火气，竟比牢中那盏昏黄油灯更令她心颤。她忽然想起入狱前那一夜。沈茂学被连夜召进宫，她独自坐在正房窗下绣一只并蒂莲荷包，针尖扎破指尖，血珠沁出来，她却未觉疼。只因那会儿，她腹中孩子踢了她一脚，又轻又倔，像在替她应答什么。如今再想，那晚的静，并非安宁，而是风暴将至前的死寂。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槐荫巷，巷口两株老槐树垂着浓荫，枝叶间悬着几串褪色的红绸——那是沈家初遭难时，邻里悄悄系上的祈福之物。夏翎殊望着那抹残红，喉头微哽。沈家倒了又起，可有些东西，早就在无声处裂开了缝。马车停稳，沈府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门内，沈老夫人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素青褙子，银发绾得一丝不苟，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庭喧哗：“都回来了？好，好。先洗漱更衣，再用饭。厨房煨着参汤，知俭知勉各一碗，知勤……给他敷药的药童已在东厢候着。”她目光扫过夏翎殊，顿了顿，起身亲自扶了一把：“翎殊，慢些。孩子要紧。”语气寻常，却比从前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力道。夏翎殊垂眸应是，指尖触到老夫人手背，竟觉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动。沈知勤被搀进东厢，药童刚掀开他后背衣裳，冷汗便涔涔而下。那鞭痕早已结痂发紫，新肉翻卷，边缘泛着暗红。药童蘸了药酒棉布一碰，他身子猛地一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出声。窗外日光斜斜切进来，照见他额角暴起的青筋，也照见他眼底翻涌的狠戾——不是对狱卒，不是对沈茂学，而是对着沈知俭沈知勉那两张苍白却安然无恙的脸。“大哥二哥……倒是清清白白出来了。”他嘶声低语，药酒刺得伤口灼烧，他却笑了一下，那笑像刀刮过朽木，“牢里那几日，我日日想，凭什么？就凭他们读过几本圣贤书，写得几笔好字？就凭他们姓沈，是嫡出？”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沈茂学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沈茂学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扫过药童手中的药瓶，又落在沈知勤脸上。没有斥责，没有安慰，只有一句：“明日辰时，祠堂跪香。三炷，不许断。”沈知勤脊背一僵，药童手一抖，棉布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半个“不”字。沈茂学已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仿佛这一个多月牢狱并未蚀去他半分筋骨，反倒将某种东西淬炼得更加冷硬。西院，夏翎殊倚在软榻上，嬷嬷正用温热的帕子敷她浮肿的脚踝。沈老夫人遣来的两个大丫鬟捧着新裁的月白绫袄与藕荷色夹裙进来，细声细气：“夫人，这是老夫人让做的。料子软，腰身宽，穿着舒坦。”夏翎殊抚过那滑如凝脂的绫面，指尖微顿。这料子，是江南织造贡进宫里的头等货，庄贵妃去年冬日才得了两匹，赏了娘家姐妹一人一匹。如今，沈家库房里竟存着整匹。她忽而抬眼：“庄家……长春宫那边，可有动静？”嬷嬷手下一顿，压低声音：“今早李总管亲带人送了两匣子滋补药材过去，说是……陛下恩典，念庄嫔抚养大公主辛劳。长春宫的门，至今没开过。”夏翎殊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知道，那两匣子药，是南宫玄羽给庄太傅的体面，也是给天下人的信号——庄家虽倒，但帝王尚存三分旧情；而庄雨眠，这个曾将她逼至绝境、在沈家抄检当日当众啐她“商贾贱妇”的女人，如今困在长春宫那方寸之地，连喘息都要看人眼色。可夏翎殊心底并无快意。她摸着肚子，孩子又踢了一脚，这次很重，像在提醒她什么。她忽然记起庄雨眠初入宫时，曾在御花园折下一枝海棠，簪在鬓边，笑着对她说：“沈夫人，你可知这海棠最娇贵？浇多了水要烂根，晒多了阳要焦叶，偏生又离不得水与光。人啊，活得久了，才懂这分寸二字，比圣贤书难读千倍。”那时她只觉这贵女傲慢，言语里藏针。如今想来，那枝海棠，怕是庄雨眠自己。晚饭摆在荣禧堂。沈茂学居中，老夫人坐于左首，夏翎殊右首稍下，沈知俭沈知勉垂手立于下首，沈知勤则被嬷嬷搀着，强撑着站在最末。满桌珍馐，却静得落针可闻。老夫人用银匙舀了一勺乌鸡炖参汤，亲手递到夏翎殊面前：“趁热喝，安胎。”夏翎殊双手接过，汤碗温润。她低头啜饮，热汤滑入喉间，却尝不出滋味。余光瞥见沈知勤左手紧紧攥着袖角，指节发白，右手却悄悄伸向案下，似在摸索什么。她不动声色，只将汤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青玉盏上，发出极轻一声“叮”。沈知勤手指一僵，缓缓松开。饭毕，老夫人留了沈茂学说话，其余人各自散去。夏翎殊由嬷嬷扶着回西院，刚踏进垂花门，身后便传来沈知勤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天黑路滑，三弟小心脚下。”沈知勤在她身后站定，声音阴冷：“嫂嫂倒是好记性。记得我摔过跤，也记得我挨过打。可嫂嫂可还记得，是谁让我摔的？又是谁，让我挨的？”夏翎殊终于停步，侧过脸。廊下灯笼映着她半边面容，宁静得近乎漠然：“我记得，是我请詹大人查账时，在沈家钱庄密室里，找到三百两金子的出入凭证。账册上，有你的私印。”沈知勤瞳孔骤缩。“我还记得，詹巍然大人提审你那日，你亲口供认，那些金子，是你受庄家密使所托，替他们挪移沈家盐引税银，转手倒卖给了北狄商队。”夏翎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砖上，“庄家许你，事成之后，保你入翰林，再为你谋个实缺。可惜……你漏算了一样。”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沈知勤眼底：“你忘了，陛下登基之初，便废了盐引世袭之制，改行‘盐票’新政。北狄那边，早在三个月前，就断了所有盐引买卖。你运过去的，是一船废纸。”沈知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夏翎殊微微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三弟，牢里那三十鞭，是詹大人替陛下打的。可你若真以为，只挨了三十鞭就完了……”她缓缓抬起手，指向西院深处那扇垂着湘帘的窗棂：“看见那扇窗了吗？你大哥二哥，昨夜就跪在窗下，从戌时跪到寅时。沈家清白，不是靠哭诉得来的。是跪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拿骨头磨出来的。”说完，她不再看他，扶着嬷嬷的手，一步步走进西院。湘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隔绝了沈知勤惨白如纸的脸。西院书房，烛火摇曳。沈茂学独自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贞观政要》。书页边角微卷，墨迹陈旧，是他年轻时读过的旧本。他指尖划过一行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笔迹旁，还有一行小楷批注，是庄太傅的字迹，遒劲有力：“君以民为舟，臣以君为舟。舟倾，则舟上之人，皆溺。”窗外，夜风忽起，吹得窗棂簌簌作响。沈茂学合上书，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慎终追远，明德归厚。”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次日清晨，沈知俭沈知勉果然准时出现在祠堂。三炷清香燃起，青烟袅袅。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如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们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沈知勤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脚步虚浮，膝盖刚一触地，便忍不住闷哼一声。可这一次，没人扶他。他咬着牙，硬是将整个身子压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一响。香燃至一半，祠堂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老爷！不好了！庄家……庄家老宅起火了！”沈茂学霍然起身，沈知俭沈知勉也猛然抬头。只有沈知勤依旧跪着，只是抬起眼，望向祠堂正中那块黑檀木牌位——上书“沈氏列祖列宗之神位”，金漆斑驳，却威严如故。“火势如何？”沈茂学声音沉稳，听不出波澜。“烧……烧了半边！庄太傅的书房、卧房全没了！幸而太傅昨日已启程离京，否则……”管家喘着气，“火是今早卯时发现的，风向不对，救火的人说……像是从书房里头烧起来的！”沈茂学沉默片刻，只道：“备车。去庄府。”沈知俭沈知勉互视一眼，默默起身，掸去膝上灰尘。沈知勤却依旧跪着，直到第三炷香燃尽，香灰簌簌落下，他才缓缓直起腰，抬手抹去额上血迹与汗水。他盯着那截将熄未熄的香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同夜枭泣血。庄府门前，已聚了不少人。火势虽灭，但黑烟仍从断壁残垣里滚滚冒出。沈茂学下了马车，抬眼望去——昔日清雅的三进院落，此刻焦梁倾颓，瓦砾遍地，唯余庄太傅亲手栽下的那株百年银杏，孤零零立在废墟中央，枝干焦黑，却仍有几片嫩绿新叶，在风中簌簌颤抖。沈茂学缓步上前，在焦黑的门槛前站定。管家递来一方素帕，他并未接，只伸手，从瓦砾堆里拾起半枚残破的青瓷镇纸。上面“清正”二字已被熏得模糊，却仍可辨认。他摩挲着那冰凉粗糙的瓷面，久久不语。身后，沈知俭低声问：“父亲，太傅他……”沈茂学将镇纸放入袖中，转身道：“回府。”马车行至半途，忽见一骑快马自东而来，马上骑士玄甲染尘，正是禁军副统领詹巍然。他在沈家马车旁勒缰，抱拳道：“沈大人，陛下有旨——即日起，沈家代管户部盐铁司，整顿南北盐务。另，夏夫人诞育皇嗣有功，晋封三品淑人，赐居云韶宫偏殿，待产。”沈茂学在车内肃然拱手：“臣，领旨。”詹巍然却未立刻离去，压低声音道：“沈大人，陛下还让卑职带一句话——庄太傅离京前，曾独自在养心殿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临行时，只求陛下一件事。”沈茂学抬眼。詹巍然一字一句：“太傅说，请陛下……善待沈家妇。”马车继续前行，车帘低垂。沈茂学闭目靠在车壁上，袖中那只青瓷镇纸，棱角硌着掌心，生疼。西院，夏翎殊正由产婆诊脉。产婆收起丝帕，喜道：“夫人脉象强劲，胎位极正，再有七八日，便是时候了！”话音未落，外头嬷嬷匆匆进来，满脸喜色：“夫人！天大的喜事！陛下下旨，封您为三品淑人，赐居云韶宫！”夏翎殊怔住，指尖无意识抚上小腹。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檐角，翅膀扑棱棱拍打空气，飞向紫宸宫方向。她忽然想起庄雨眠簪海棠的那日，也有一只白鸽，停在御花园的琉璃瓦上，歪着头，静静看着她们。云韶宫的宫人们早已奉旨收拾妥当。当夜，夏翎殊便移居宫中。云韶宫偏殿清净雅致，窗下种着几丛幽兰，香气清冽。她躺在锦榻上，腹中孩子踢得格外欢实。嬷嬷端来安神汤，她饮尽，却毫无睡意。更深露重，殿外忽有细碎声响。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只见长春宫方向，一点微弱烛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她凝望着那点光，良久，轻轻掩上了窗。翌日，朝堂之上，南宫玄羽颁下新旨：擢升沈茂学为户部尚书，兼盐铁转运使；沈知俭授翰林院编修，沈知勉任大理寺少卿。圣旨宣毕，满朝文武垂首，山呼万岁。南宫玄羽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乌纱帽顶，投向殿外晴空。那里，万里无云，湛蓝如洗。而此时，庄太傅的马车正行至函谷关外。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他回头望去，长安城楼已隐入苍茫雾霭。他缓缓取出一方素绢，上面是昨日在养心殿外，他用炭条写就的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墨迹未干，风过处，素绢脱手而去，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