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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3章 秦王(上)
    五月初十,西安。

    作为历史上的十三朝古都,西安府在时间的长河中,见证了无数兴衰,即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西安府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峥嵘,但作为大明陕西布政使司的治所,它依然是西北地区当之无愧的政治核心和经济枢纽。

    从西安往东,过潼关便是中原腹地;往西,沿渭水可通甘肃、直抵河西走廊;往北,经延安、榆林,连着九边重镇,四通八达的地理位置,让西安当之无愧的成了朝廷经略西北的根基所在。

    而秦王府,就扎在这根基的正中央。

    洪武二年,太祖皇帝封次子朱樉为秦王,就藩西安,秦王一脉,是太祖诸子中最早受封、地位最尊的藩系,历来被称作天下第一藩。

    在两百余年的传承中,秦王府虽屡次遭遇的尴尬情况,但秦王府名下的却未受到半点影响,田产、庄园遍布关中平原,光是渭南、咸阳、蓝田几个县的良田,挂在王府名下的就不下十万顷。

    假若说韩王是平凉的地头蛇,那秦王便是西安的地头龙,无人敢招惹。

    ...

    ...

    吱呀。

    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位于秦王府内廷的一座偏殿侧门被人从内而外的推开,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老者迈步其中,瞧其身上的穿着,以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其身份也是呼之欲出。

    秦王朱谊漶。

    尽管已经年近七旬,但在位四十余年的朱谊漶却跟韩王朱亶塉那副大腹便便的富家翁做派截然不同,不仅身形清瘦,面容矍铄,颌下还蓄着一把花白的长须,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

    若非那顶翼善冠和腰间的金丝攒花玉带,旁人乍一看,多半会把他当成哪座寺庙里修行的居士。

    事实上朱谊漶也确实吃斋念佛。

    自打十几年前王妃过世之后,朱谊漶便鲜少过问王府的庶务,日常不是在佛堂里诵经,就是在后花园中侍弄花草,王府上下的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了几个长史和管事打理。

    但不过问不代表不清楚。

    能在秦王的位子上安安稳稳坐了四十年,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风雨而不倒,这位老王爷心里的门道,比谁都多。

    孙巡抚久等了。

    神采奕奕的秦王朱谊漶在圈椅上落座,朝着在这偏殿中等候多时的不速之客点头示意。

    殿下言重。

    闻言,身着绯袍的陕西巡抚孙传庭便站起来拱手还礼,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着那张黄花梨的茶案。

    自打前年就任陕西巡抚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的拜谒秦王。

    简单的行礼问候结束,偏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尴尬,最终还是由主人翁秦王朱谊漶先打破了沉默。

    孙巡抚今日登门,想来不是为了喝茶吧。

    殿下明鉴。

    孙传庭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递了过去。

    三边总督梅大人的急函,昨日晚间刚送到下官手中的。

    还请殿下过目。

    没有驱使身旁的老太监,秦王朱谊漶亲自伸手接过,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信不长,但内容很重。

    延安府保安县灾民两度冲击县城,哄抢粮铺及县衙粮库;平凉府华亭县刘家洼全村六十七口人染疫灭绝,周边数村已出现病患;朝廷批复的三十万两赈济银和十万石粮食尚在调拨途中,最快也要一个月方能运抵...

    朱谊漶一行行看下去,面上波澜不惊,但心情却愈发沉重,尤其是看到韩王朱亶塉捐粮二十万石、捐银四十万两的部分,他的视线停顿了两息,随即继续往下扫。

    信的末尾,梅之焕的措辞很直白,韩王府财力有限,恳请秦王殿下施以援手,共纾国难。

    呼。

    长舒了一口气,秦王朱谊漶将信函放在茶案上,用茶盖轻轻压住,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韩王倒是难得大方了一回。

    对此,陕西巡抚孙传庭没接话,但却朝着平凉府的方向微微拱手。

    不管这位韩王爷是出于何等原因方才慷慨解囊的,但那钱粮却是实打实,做不了假的。

    孙巡抚,本王就直说了。

    梅之焕的信,本王看过了,陕北那边的事,本王其实也略有耳闻,灾民抢粮也好,华亭的疫病也罢,确实骇人。

    但是——

    似是想到了什么,秦王朱谊漶将两个字拖得很长,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巡抚大人这两年在西安搞的那个清屯充饷,想必也不用本王多提了吧?

    靠着清屯充饷,巡抚大人没少筹措钱粮才是...

    来了。

    孙传庭早就料到这位精明的老王爷会拿这件事说事。

    所谓清屯充饷,说白了就是清查各地卫所的军田。

    按照大明祖制,卫所军户自有屯田,平时种地养兵,战时披甲上阵,可两百年下来,军田被各级军官和地方豪强侵吞得七七八八,军户沦为佃农,卫所名存实亡。

    他自打到任之后,便在天子的支持下,在陕西各府大刀阔斧地查田清亩,把那些被私吞的军田统统追回来,所得产出充作军饷。

    这一刀砍下去,得罪的人太多了。

    西安城里的富商、士绅、退休的官僚,谁手底下没有几百亩来路不明的田产?

    而秦王府,是最大的那一块。

    过去百余年间,秦王府名下的庄田,有相当一部分就是从卫所军屯里过来的。

    有些是历代秦王主动伸手拿的,有些是地方官献媚送的,还有些干脆就是王府的管事和长史暗中操作的,总之到了朱谊漶这一代,这些田产已经混在秦王府的家底里,分都分不清了。

    虽然迄今为止,孙传庭还没有动秦王府的田,但清查的范围已经逼到了王府的势力边界,这让袭爵近四十年之久的秦王朱谊漶十分不满。

    自打太祖朱元璋建国以来,他们秦王一脉便在西安这地界扎根发芽,莫说区区一位陕西巡抚,即便是当年的成祖朱棣,尚且不敢对他们秦王府咄咄逼人。

    孙传庭把手伸的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