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京师。
天色才刚刚大亮,各大茶楼酒肆已经人满为患,就连通政司署衙外也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只一夜的功夫,有关于女真建奴攻破了蒙古大汗王城的消息便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而本就善于捕风捉影的说书先生们也提前想好了说辞和剧情,惊堂木重重落下,便开始了慷慨激昂的,说到关键处还会对弃城而逃的蒙古大汗添油加醋一番,惹得满堂哄笑。
但不同于诸多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寻常百姓,一些见多识广的内行人却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安。
自古以来,关外的游牧民族便不善于攻城,那在说书先生口中贪生怕死的林丹巴图尔好歹也是蒙古大汗,察罕浩特更是被其视为政治核心和统治核心,岂会是一座风吹便倒的茅草屋。
依着如此角度分析,纵使那些女真鞑子悍不畏死,也不可能在短短半天的时间便攻破这座蒙古王都,更别提让心高气傲的蒙古大汗如丧家之犬一般弃城而逃。
这一切的背后,究竟发生了哪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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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各大茶楼酒肆中表情凝重的内行人一样,坐在乾清宫暖阁中的大明天子朱由校同样是沉默不语,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桌案上摆放的奏本。
其中一份是辽东经略衙门的塘报,上面盖着猩红的火漆;另一份是则是陕西三边总督梅之焕刚刚送抵京师的奏本,两份文书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此刻却被他并排搁在御案上,仿佛两块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碰。
熊廷弼的塘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那句操炮者为昔日自皮岛叛逃之孔有德所部汉军上停顿。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他登基以来,辽东的全盘部署都建立在三个基本判断之上:大明有城池之利,有火器之利,有钱粮之利。
只要这三条不变,建州女真无论在野战中有多强悍,在战略层面上终究是被锁死的。
而如今孔有德的叛逃,正在动摇其中最关键的那条,火器之利。
虽说相比较固若金汤的辽东重镇,虎蹲炮轰开蒙古人的夯土墙算不得什么,但努尔哈赤那条老狗不傻,尝到甜头之后一定会让孔有德去铸更大的炮、更重的弹。
哪怕铸造火炮的这些资源受到朝廷的严格管控,但也做不到万无一失。
另外熊廷弼在塘报中增拨红夷大炮二十门、火药弹丸若干、善操火器之兵卒五百名的请求,更是让他左右为难。
他不是不想给,可问题是,给了辽东,陕北那边怎么办?
一念至此,他的目光便落在梅之焕的奏本上,眉头随之拧得更紧了。
梅之焕这份奏本里的内容,比辽东的塘报还让人难受。
延安府去岁冬月,大雪半月不止,冻毙牲畜无数,田地龟裂,春耕无望。
流民渐起,三五成群者有之,拖家带口者亦有之,多往米脂、绥德方向流窜,臣已饬令各州县设粥棚赈济,然府库存粮不足支用至夏。
朱由校将这段话翻来覆去地看,手指不自觉地点着那个字。
渐起。
这两个字不仅是梅之焕的斟酌用词,也是他的警告。
流民虽还没到遍地皆是的程度,但苗头已经冒出来了,如果朝廷不在今年入冬之前往陕北补足粮食和银子,那这个字后面跟的就不是,而是了。
陕北那地方的状况和生存环境他比朝着的任何人都清楚。
边镇军户、屯田农户、驿卒、逃兵、流民,全搅在一起,官府管束力本就薄弱,若是遇上年景好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但一旦遇灾,积攒多年的怨气就像干柴遇火。
他之所以这两年一直往陕北布局,让梅之焕整饬三边,让户部调拨钱粮,就是为了在那把火烧起来之前把柴抽掉。
毕竟历史上那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小冰河时期就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不断挤压着陕北百姓的生存环境,加剧民生矛盾。
如今察罕浩特的突然沦陷,更是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压力。
从表面上看,宣府和大同那边虽然暂时安稳,宣大总督崔景荣将差事办的也还算妥当,但如今察罕浩特沦陷,草原上的鞑子们必然会因此而四散流窜,承平多年的宣大防线也要吃紧。
泰山压顶啊。
朱由校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心中已是有了一丝决断,目光在舆图上辽东和陕北之间来回游移。
王安。
奴婢在。
内阁那边可有题本递上来?
王安心头一紧,躬身答道:回皇爷,还没有,辽东塘报是走的军驿直递,内阁那边应是还未来得及票拟。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内阁不知道消息倒也正常,熊廷弼的塘报走的是军驿密递,直接送进司礼监,外廷那帮人要等邸报才能知晓具体情况,这也是民间那些说书先生还能堂而皇之讲故事的原因所在。
这些好事的百姓们根本不清楚建奴是用何等方式攻破那座蒙古王都的。
但用不了多久,这事就会在朝堂和民间炸开锅,到时候各种声音都会冒出来。
有人会喊着增兵辽东,也有人会嚷着裁撤冗员节省军费,或许还有人会跳出来弹劾熊廷弼经略不力放任叛卒投敌,甚至有人会借题发挥把矛头指向东江镇。
拟旨。
王安立刻从袖中摸出小笔,凑到御案边候着。
辽东经略熊廷弼所请增拨火器一事,着军器局即刻清点库存红夷大炮,凡可拨付者优先发往辽东,数目、批次由军器局与兵部会同核定。
王安飞快地记着。
另,传户部尚书毕自严明日入宫觐见,朕有话要问他。
朱由校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再传一道口谕给兵部,即日起肃清军械管制物资,不准一丝一毫流入辽东。
奴婢领旨。见天子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吩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应声退去,脚步声沉闷急促。
...
...
片刻之后,偌大的暖阁重新安静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大明天子朱由校起身,踱步走到那角落处的舆图前。
这面硕大的舆图详细标注着大明九边的全部防区,从辽东到甘肃,从宣大到蓟镇,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着城池和关隘,蓝线代表着河流和水道,而那些用墨笔勾画的区域则代表着已知的敌方势力范围。
放眼瞧去,赫图阿拉在东北角上,像一颗钉在肉里的铁钉,而延安府这在舆图的西侧偏北,那片用淡黄色标注的区域看起来毫不起眼,既没有重兵驻扎,也没有险关雄城,只有星星点点的小县城散落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间。
两个地方,一东一西,相隔数千里,看似毫无关联。
但朱由校深知,这两处就像同一副棋盘上的两个死穴,稍有不慎便会影响到整盘棋局。
辽东铁骑不能停,熊廷弼要组建的那支骑兵是朝廷制衡女真八旗的长线筹码,不能因为孔有德叛逃这件事就乱了节奏;但陕北的赈济也不能停,流民一旦成势,镇压的代价是赈济的十倍不止。
而陕北那些卫所里的边军,本身就和百姓混在一起,今天还在吃军粮的兵,明天断了饷就成了匪,这种事情在前朝不是没有先例。
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之所以声势浩荡,且在初期便具备不菲的战力,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官兵投身为寇。
改变这种局面需要时间,更需要手腕,可他偏偏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吱呀。
暖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去而复返。
皇爷,旨意已经发出去了。另外,王安犹豫了一下,奴婢听闻,今日宫外已有不少人在议论建奴攻破蒙古王城之事,几位御史似乎也在串联。
串联什么?
说是要联名弹劾辽东经略放任防务松弛,致使建奴坐大。
朱由校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该来的总会来。
每次辽东出事,朝堂上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先找个人背锅,这一点不会随着东林党的轰然倒塌而结束。
不用管他们。朱由校淡淡说了一句,坐回御案后面,重新拿起梅之焕的奏本翻了翻,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延安府安塞、保安二县,已有饥民聚众抢夺粮铺之事,虽旋即弹压,然人心惶惶,臣恐入秋之后愈难收拾,恳请朝廷速拨赈银三十万两,粮米十万石,以安民心。
三十万两,十万石。
合情合理的要求。
朱由校将奏本合上,搁在案角,拿起朱笔蘸了蘸墨,在一张空白的黄绫上写了几个字。
拨付之法,着户部议定,限十日内回奏。御笔上的黑墨不慎溅到了朱由校的袍子上,但他却无动于衷,默默将目光投向了陕北。
梅之焕在奏本里提到的那些流民,是三五成群拖家带口。
这还只是去岁冬天一场雪灾的后果。
万一明年还旱呢?后年再旱呢?
朱由校将朱笔搁下,重新把熊廷弼的塘报和梅之焕的奏本并排摆在面前,左手按着辽东,右手按着陕北,像是试图用十根手指同时摁住两个即将裂开的创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他还有多少时间来收拾这盘明明大局已定,却又突起波澜的棋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