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津渡。
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河面骤然开阔,水流却愈发湍急。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奔流东去,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具不知从何处漂来的兽尸,在漩涡中打着转,很快又被冲向下游。河岸两侧是连绵的芦苇荡,此刻早已枯黄,在朔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
渡口不大,只有一座简易的码头,几块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延伸到水中。码头边停着三两艘平底渡船,船夫们缩在船舱里,裹着破旧的袄子,等待着过河的客人。岸上有三五间茅草屋,是卖茶水和吃食的野店,此刻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行人,就着粗茶啃着干饼。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朔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远处的芦苇荡里,偶尔惊起几只寒鸦,嘎嘎叫着掠过天空,更添几分萧瑟。
孙原立在渡口边,望着眼前这条奔流不息的洛水,久久未动。
八个月了。
整整八个月之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第一次遭遇真正的生死之劫。
那一日,大贤良师张角、焱尊烈炎,还有那些黄巾力士,在这渡口设伏,要取他性命。若非管宁及时赶到,以转魄琴逼退强敌,他早已葬身于此。
那一战,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绝顶高手。张角的风雷咒,烈炎的焚天掌,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
同样的渡口,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杀机四伏。
郭嘉裹着皮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条浑浊的河水,忽然开口:“府君在想什么?”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八个月前,我在这里差点死过一次。”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件事。
管宁后来告诉过他——那一战,张角亲至,烈炎出手,若非管宁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府君,”郭嘉缓缓道,“今日的杀气,比那一日更重。”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
郭嘉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芦苇荡深处,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嘉虽不通武道,但这几日跟着府君,也多少能感知到一些东西。自昨夜起,嘉便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今日到了这渡口,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孙原,一字一顿道:“府君,今日这一劫,只怕比太行山那一战更加凶险。”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奉孝,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郭嘉摇了摇头。
孙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想,八个月前,我在这里差点死了。八个月后,我又回到这里。若是今日真的死了,倒也圆满——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郭嘉的脸色微微一变:“府君——”
“奉孝,”孙原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若今日真有不测,你带着管先生他们先走。你们不能死在这里。”
郭嘉愣住了。
他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孙原是在交代后事。
他知道,孙原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劫,可能真的躲不过去。
可他能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谋士,不通武道,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他连自保都难。
“府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远处,管宁一袭白衣,怀抱转魄琴,静静立在岸边。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芦苇荡深处,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双淡然的眼眸里,此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史慈和许褚立在孙原身侧,手按刀柄,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二十名精骑散落在四周,看似随意,实则占据了所有要害位置。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知道如何在这种时候保持警惕。
渡口边,那几个船夫依旧缩在船舱里,那几个行人依旧在野店里喝茶,一切看起来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杀机,正在暗处悄然逼近。
二
“上船吧。”
管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众人依次上了渡船。两艘平底木船,一前一后,缓缓驶离码头。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见这些人上了船,也不多问,只是沉默地撑着长篙,将船推向河心。
洛水在船底静静流淌,水色浑浊,看不见底。偶尔有漩涡从船边擦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水下藏着什么怪物,正张着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孙原立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河岸,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芦苇荡,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河风更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郭嘉坐在船舱里,裹紧了皮裘,脸色比孙原还要白。他不会水,坐船本就难受,此刻更是心慌意乱。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河面,仿佛想从那浑浊的水中看出些什么。
太史慈立在孙原身侧,手按长弓,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的河面和天空。许褚守在船尾,巨刀横在膝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管宁盘膝坐在船中央,转魄琴横放膝上,双目微阖,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感知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管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感知到了。
那两道气息,正在逼近。
一道如剑,锋锐无匹,仿佛能斩断世间万物。
一道如火,炙热狂暴,仿佛能焚尽天地一切。
都是绝顶高手。
比张角更强。
管宁睁开眼,看向孙原,正要开口——
突然,天地变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骤然被一道璀璨的剑光撕裂!
那剑光从天际尽头席卷而来,如银河倒泻,如雷霆万钧,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向河面上的两艘渡船斩落!
剑光未至,剑意已到!
河面骤然炸开,滔天巨浪冲天而起,两艘渡船剧烈摇晃,几欲倾覆!
船夫惨叫一声,被巨浪掀翻落水,瞬间被漩涡吞噬,不见踪影!
“护住府君!”
太史慈厉声大喝,弯弓搭箭,一连三箭射向那道剑光!但那三支利箭刚一触及剑光,便如泥牛入海,瞬间化为齑粉!
许褚怒吼一声,巨刀横空,护在孙原身前!
但那剑光太过恐怖,即便隔着数十丈,那凛冽的剑意已经让许褚浑身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直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起!
管宁!
他怀抱转魄琴,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如谪仙临尘!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琴声激荡,化作无形的屏障,挡在那道剑光之前!
“轰——”
剑光与琴音相撞,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河面再次炸开,巨浪滔天,两艘渡船如落叶般在波涛中飘摇!
管宁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身形倒飞而回,落在船头,踉跄几步,险些站不稳!
他接下了这一剑,但也付出了代价!
“好剑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死死盯着剑光袭来的方向,“剑尊王瀚,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河面上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松,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于胸前,一派仙风道骨。他一身玄色长袍,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剑光,如剑中之神,如天上谪仙。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剑身长约四尺,宽约三指,剑刃雪亮,剑脊上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天问。
剑尊王瀚。
天下剑道第一人。
他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河面上的渡船,看着船头的孙原,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孙原,别来无恙。”
孙原抬起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王瀚。”孙原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终于来了。”
王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惋惜:“你比我想象的更镇定。八个月前,你在这里差点死在张角手里。八个月后,你又回到这里。这份胆识,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原腰间那柄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渊渟剑,你用得可还好?”
孙原的手按上剑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感受着那剑中传来的隐隐脉动。
渊渟。
这柄剑,跟了他十年。
这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王瀚,”他缓缓开口,“你我之间,终有一战。”
王瀚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水:“不错。你我之间,终有一战。今日,便做个了断。”
他抬起手中的天问剑,剑尖直指孙原。
刹那间,天地之间,剑意纵横!
那无形的剑意铺天盖地,笼罩了整条洛水,笼罩了整片天空!河面上波涛汹涌,芦苇荡瑟瑟发抖,就连那天上的铅云,都被这剑意撕裂,露出一道道惨白的天光!
太史慈、许褚等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站立不稳!他们想要冲上前去,却发现自己连动都动不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
这就是剑尊的实力。
天下剑道第一人的实力。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那人一身火红长袍,周身环绕着炙热的火焰,如火中神只,如焚天君王。他立在王瀚身侧,目光落在孙原身上,眼中满是恨意与杀机。
烈炎。
焱尊。
八个月前,他在这里与张角联手,要杀孙原。八个月后,他又来了。
“孙原,”烈炎开口,声音沙哑如烈焰焚木,“八个月前让你逃了,今日,你插翅难飞!”
孙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刻骨的恨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嘲弄:
“烈炎,八个月前你杀不了我,八个月后,你一样杀不了我。”
烈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周身火焰暴涨,整个人如同一轮烈日,向孙原扑去!
“小子受死!”
三
就在烈炎即将扑到孙原面前时,一道白衣身影再次挡在他面前!
管宁!
他怀抱转魄琴,手指在琴弦上急速拨动,琴声激荡,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向烈炎斩去!
烈炎冷哼一声,双掌齐出,炙热的火焰席卷而出,与那琴音利刃相撞!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河面再次炸开,巨浪滔天!
烈炎身形一顿,被逼退数丈!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盯着管宁的目光中满是忌惮!
“管宁,”他咬牙道,“你一定要找死?”
管宁神色淡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只是看向孙原,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眼,孙原看懂了。
去吧。
这里,有我。
孙原深吸一口气,握紧渊渟剑,拔剑出鞘!
“锵——”
剑出鞘,龙吟声起!
一道紫色的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漫天的剑意,撕裂了漫天的火焰,撕裂了那灰蒙蒙的天空!
紫龙剑气!
孙原持剑而立,周身环绕着淡淡的紫光,如龙腾九天,如君临天下!
王瀚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那道紫色剑光,看着那柄渊渟剑,看着持剑而立的孙原,眼中满是赞赏,满是兴奋,满是渴望!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满是激赏,“渊渟剑,紫龙剑气,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起天问剑,剑尖直指孙原:
“来吧,让我看看,你这十年,究竟学到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至孙原面前!
天问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剑,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
剑出,天地变色!剑至,万物臣服!
孙原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没有任何破绽,没有任何弱点,只有纯粹的剑意,纯粹的杀机!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只能硬接!
孙原咬紧牙关,渊渟剑横在身前,紫龙剑气全力催动,迎向那一剑!
“当——”
双剑相交,爆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无形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河面再次炸开,巨浪滔天!两艘渡船剧烈摇晃,几欲倾覆!太史慈、许褚等人被冲击波扫中,纷纷吐血倒退!
孙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渊渟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鲜血直流!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船板上,将船板砸出一个大坑!
王瀚却半步未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孙原,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就这些?”
孙原挣扎着爬起来,抹去嘴角的鲜血,盯着王瀚,眼中满是倔强。
他知道,自己远不是王瀚的对手。
但他不能退。
退,就是死。
死,他一个人死就够了,可郭嘉、管宁、太史慈、许褚,还有那些跟着他的精骑,都得死。
所以,他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渊渟剑。
紫色的剑光再次亮起,比刚才更加璀璨,更加夺目!
王瀚的眼睛再次亮了。
“哦?还有余力?”
孙原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王瀚,盯着那柄天问剑,盯着那无懈可击的剑意。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王瀚露出破绽。
王瀚看着他那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惋惜。
“好,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法。”
他再次举起天问剑,剑尖直指孙原。
这一剑,比刚才更慢,更轻,更柔。
但孙原的脸色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他感觉到,这一剑中蕴含的力量,比刚才那一剑更加恐怖!
那不是力量的力量,而是意境的力量!
剑意如丝,缠绵不绝;剑意如水,无孔不入;剑意如风,无影无形!
这是——
天问剑法第九式,问心!
孙原的心神一阵恍惚,仿佛被那剑意牵引,坠入无边的幻境之中!
他看到了邙山,看到了药神谷,看到了那个将他抚养长大的老人。
他看到了刘和,看到了那个与他总角之交的兄弟。
他看到了怡萱,看到了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他看到了心然,看到了那张清冷如雪的脸。
他看到了魏郡,看到了那些流民、那些百姓、那些跟着他拼了十年的人。
那些他深爱着的人,那些他放不下的人,一个一个出现在他面前,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仿佛在问:
你,舍得吗?
孙原的眼眶湿润了。
他舍不得。
他真的舍不得。
可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湎于幻境的时候!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紫龙剑气再次爆发,震碎了那无形的剑意!
王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竟然挣脱了?”
孙原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王瀚,眼中满是决绝。
他知道,这样下去,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拼一次。
用命去拼。
四
孙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王瀚微微一怔,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下一刻,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感觉到,孙原身上的气息,正在急剧攀升!
那不是紫龙剑气的力量,而是另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古老、浩瀚、深邃,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时,仿佛来自混沌未分之际!
王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那个传说。
那个关于渊渟剑的传说。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原睁开眼。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仿佛蕴含了整片星空!
他的周身,浮现出一道道古朴的纹路,那些纹路如龙如蛇,如云如雾,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道巨大的虚影,立在他身后!
那虚影高达数丈,面目模糊,但那股气势,那股仿佛能开天辟地的气势,让王瀚都感到心悸!
“这是——”王瀚喃喃道,“枫林剑意?”
孙原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渊渟剑,剑尖直指王瀚。
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与渊渟剑融为一体,与那道巨大的虚影融为一体,与天地融为一体!
紫龙剑气与枫林剑意,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王瀚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决战。
他握紧天问剑,周身剑意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光,向孙原斩去!
孙原也动了。
他持剑迎上,紫龙剑气与枫林剑意交织,化作一道毁天灭地的光柱,迎向那道剑光!
“轰——”
两道剑光相撞,天地为之色变!
洛水断流,巨浪滔天!两岸的芦苇荡瞬间化为齑粉!那几间野店,那几艘渡船,那些落水的船夫,在这一刻,尽数被那恐怖的冲击波吞噬!
太史慈、许褚等人被冲击波扫中,纷纷吐血倒飞,重重摔在岸上!
郭嘉更是直接昏了过去!
管宁拼尽全力,以转魄琴护住自身,却也连退数丈,嘴角鲜血狂涌!
只有烈炎,立在空中,周身火焰护体,死死盯着那片剑光交织的中心!
他知道,这一战的结果,就在此刻!
剑光渐渐消散。
两道身影,依旧立在河面上空。
孙原浑身浴血,持剑而立,摇摇欲坠。
王瀚也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天问剑。
剑身上,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在慢慢扩大。
“天问……”他喃喃道,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孙原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柄裂纹密布的天问剑,忽然开口:
“王瀚,你的剑,断了。”
话音未落,天问剑“啪”的一声,断成两截!
剑尖坠入河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很快消失不见。
王瀚愣愣地看着手中那半截断剑,眼中满是茫然,满是不可置信,满是绝望。
天问剑。
跟了他四十年的天问剑。
天下第一剑。
竟然……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孙原,看向那柄依旧完好无损的渊渟剑,嘴角忽然扯出一丝苦笑。
“渊渟……”他喃喃道,“不愧是渊渟……”
孙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绝望,看着他嘴角的苦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与王瀚,本无仇怨。
他们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被命运推到了对立面。
王瀚要杀他,是因为他是王瀚。
他要杀王瀚,是因为他是孙原。
仅此而已。
“王瀚,”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孙原,你赢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向那些被撕裂的云层,看向那道隐隐约约的天光,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王瀚一生求剑,求的是剑道的极致。今日败于你手,也算求仁得仁。”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孙原,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孙原,多谢。”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天地之间。
一代剑尊,就此陨落。
孙原立在河面上空,望着那些渐渐消散的光芒,久久未动。
他的身上满是鲜血,有他的,也有王瀚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痛彻心扉。但他没有倒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立着,如同一尊雕塑。
远处,烈炎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恐惧。
他二话不说,转身便逃!
火焰滔天,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管宁想要去追,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只是看着孙原,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满是震撼,满是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知道,这一战,孙原赢了。
但他更知道,这一战,孙原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五
孙原缓缓落在岸边。
他的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渊渟剑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史慈和许褚挣扎着爬起来,冲到他身边,一左一右扶住他。
“府君!”太史慈的声音中满是焦急,“您怎么样?”
孙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条断流的洛水,望着那片渐渐平静下来的河面,望着那半截沉入河底的天问剑,久久未动。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瀚,死了。”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道尽了一切。
太史慈和许褚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一战的意义。
剑尊王瀚,天下剑道第一人,死在孙原剑下。
从今往后,孙原的名字,将传遍天下。
从今往后,任何人想动孙原,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比王瀚如何。
郭嘉被人从废墟中刨出来时,还在昏迷中。他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命大,还活着。
管宁踉跄着走过来,看着孙原,看着他那惨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眼中满是担忧。
“府君,你的伤……”
孙原摇了摇头,打断他:“不妨事。”
他顿了顿,看向管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管先生,多谢。”
管宁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府君不必言谢。宁什么也没做。”
孙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管宁做了很多。
若不是管宁挡住烈炎,他根本不可能专心与王瀚一战。
这份情,他记下了。
远处,太史慈清点着伤亡。
二十名精骑,死了九个,伤了七个。剩下的四个,也是人人带伤。
两艘渡船,一艘沉没,一艘半毁。
那个船夫,还有那些落水的行人,早已不见踪影,多半是凶多吉少。
惨烈。
这一战,太过惨烈。
但孙原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赢了。
他赢了剑尊王瀚。
他赢了这场生死之战。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六
夜幕降临。
风津渡口一片狼藉。断壁残垣,焦土枯木,还有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孙原靠坐在一块大石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内伤远未痊愈。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如刀割般疼痛。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郭嘉已经醒了,裹着皮裘坐在一旁,脸色比孙原还要白。他看着孙原,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管宁坐在不远处,怀抱转魄琴,闭目调息。他今日消耗极大,需要时间恢复。
太史慈和许褚守在四周,警惕地注视着夜色中的动静。
今夜,注定无眠。
孙原望着远处那条静静流淌的洛水,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芦苇荡,望着那片没有星月的天空,忽然开口:
“奉孝。”
郭嘉抬起头,看着他。
孙原的目光没有收回,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你说,我今日杀了王瀚,是好事,还是坏事?”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好事。”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
郭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道:“王瀚要杀府君,府君杀他,天经地义。从今往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府君不是好惹的。那些想动府君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比王瀚如何。”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苦涩。
“奉孝,你知道吗,王瀚临死前,对我说了一声‘多谢’。”
郭嘉微微一怔。
孙原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他说他一生求剑,求的是剑道的极致。今日败于我手,也算求仁得仁。”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郭嘉,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奉孝,你说,他为什么要谢我?”
郭嘉想了想,缓缓道:“因为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剑道的极致。”郭嘉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他一生求剑,求的是剑道的极致。可他一直不知道,剑道的极致究竟是什么。今日败于府君之手,他看到了渊渟剑的力量,看到了紫龙剑气与枫林剑意的融合,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所求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他谢府君。因为府君让他看到了答案。”
孙原沉默了。
他看着郭嘉,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认真的神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郭嘉说的,或许是对的。
或许王瀚真的是在求一个答案。
求了一辈子,终于在他孙原身上,看到了那个答案。
所以,他死而无憾。
孙原闭上眼,靠在石头上,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带着血腥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远处,隐隐传来狼嚎声,凄厉而悠远。
那是太行山的方向。
那是张宝逃去的方向。
孙原知道,张宝不会善罢甘休。
他也知道,王瀚死了,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八个月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