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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交错
    暮色四合时,邺城东门外十五里的柳林坡上,一片肃杀之气正悄然弥漫。

    酉时三刻。

    夕阳早已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涂抹在天际线上。朔风从太行山方向吹来,卷起漳水岸边的枯草败叶,在暮色中打着旋儿,又飘落在静静流淌的河水之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鸣,凄厉而苍凉,更添几分萧瑟。

    柳林坡地势平坦,南临漳水,北依官道,东西两侧皆是开阔的原野。此处距邺城东门不过十五里,站在坡上最高处,隐约可见邺城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坡上遍植柳树,此刻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幽灵在低语。

    此刻,这片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坡地上,却突兀地立起了一片营寨。

    说是营寨,其实不过是临时扎起的帐篷,粗木为架,牛皮为顶,简陋得很。但那一顶顶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横成排、竖成列,一看便是久经行伍之人布置的。帐篷之间留有宽敞的驰道,可供战马疾驰。营地四周挖有简易的壕沟,沟中插着削尖的木桩。四角各立一座箭楼,虽是用粗木临时搭建,却也有两丈余高,上有士卒持弓了望。

    营中正中央,一顶比其他帐篷大出许多的中军帐前,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绛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袁”字,在暮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长水营的前锋营寨。

    一日之间,一千骑兵从长水营大营出发,沿漳水向西推进三十里,在此处扎下营寨。这千人皆是长水营精锐,行动迅捷,扎营有素,不过两个时辰,一座简易营寨便拔地而起。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四盏羊皮风灯悬挂四角,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设一张简易帅案,案上摊着一幅冀州地图,漳水、邺城、魏郡十五县,标注得清清楚楚。

    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跪坐于案后,正对着地图发呆。他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须,此刻卸了甲胄,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更显得膀阔腰圆。案上摆着几碟小菜——咸肉、酱瓜、干饼,都是行军常备的吃食,他却一口未动。

    此人正是长水校尉张勋。

    他虽是袁术麾下部将,却并非袁氏门生故吏,而是凭着军功一步步从小卒爬到今日的位置。二十余年行伍生涯,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本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可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将军让他做什么,他便只能做什么。

    帐帘掀开,一个军司马快步而入,抱拳道:“校尉,弟兄们都已经安顿好了。按您的吩咐,岗哨加倍,斥候已放出十里之外。邺城那边若有动静,咱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张勋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传令下去,今夜轮值的人打起精神,不许偷懒。袁将军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军司马迟疑道:“校尉,咱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扎营,邺城那边会不会起疑?”

    张勋冷笑一声:“起疑?起什么疑?咱们是来追剿黄巾余孽的。漳水沿岸这些日子确实有小股贼寇出没,咱们移兵过来,名正言顺。”

    军司马点了点头,却仍有些不安:“校尉,末将听说……那孙府君与袁将军有旧。此番咱们这般行事,袁将军那边……”

    张勋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下去吧。”

    军司马抱拳退下。

    帐内只剩下张勋一人。他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眉头紧锁。

    他跟随袁术多年,深知这位将军的脾性——骄横跋扈,睚眦必报,却也有世家子弟的骄傲与底线。此番袁司徒来信,命他对付孙原,袁术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他看不透。但他知道,将军这两日把自己关在中军帐中,久久不出,定是在思量什么。

    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事,他一个粗人不懂。他只知道,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将军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远处,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大地。

    同一时刻,邺城,清韵小筑。

    后院书房内,灯火如豆。

    孙原跪坐于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中握着一管细笔,正在上面勾画批注。案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出他微蹙的眉头。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连日来的交接事务已近尾声,郡务册子、账目清册、人事档案,一桩桩一件件,都已梳理清楚,只待明日最后核对一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府君。”是张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紧绷。

    孙原抬起头:“进来。”

    门被推开,张汛闪身而入。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快步走到案前,抱拳道:

    “府君,城外有异动。”

    孙原的眼睛微微眯起:“说。”

    张汛压低声音道:“今日午后,长水营有一支骑兵离开大营,沿漳水向西推进。斥候一路追踪,发现他们在东门外十五里的柳林坡扎下了营寨。人数约一千,全是骑兵,带队的是长水校尉张勋。”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他们打的什么旗号?”

    “追剿黄巾余孽。”张汛道,“据斥候回报,张勋在扎营后曾派人向附近的乡亭宣告,说漳水沿岸有小股贼寇出没,他们是奉袁将军之命前来清剿的,让百姓不必惊慌。”

    孙原冷笑一声:“追剿黄巾余孽?漳水沿岸的流民早就安置妥当了,哪里来的黄巾余孽?”

    张汛点头:“属下也觉得蹊跷。柳林坡距邺城东门不过十五里,骑兵一个时辰便能兵临城下。他们在那儿扎营,说是追剿贼寇,实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孙原靠在凭几上,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量。良久,他睁开眼,看向张汛:

    “虎贲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张汛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张校尉那边一切如常。按府君的吩咐,虎贲营将士驻扎在城西大营,这几日除了日常操练,并未外出。”

    孙原点了点头。张鼎的虎贲营,是他手中一张未露的底牌。这支北军精锐虽归皇甫嵩统辖,但天子并未收回他的指挥权。只要他还在邺城一日,虎贲营便听他调遣。

    这是他与袁术之间,谁也不曾明说,却彼此心知肚明的平衡。

    “太史将军和许将军那边,可知道消息了?”

    张汛道:“属下已派人通报。太史将军说,请府君放心,城外有他和许将军盯着,长水营若敢异动,他们必第一时间处置。”

    孙原又问:“郭先生那边呢?可知道消息了?”

    张汛道:“属下也派人去了。郭先生让属下转告府君:莫急,再看看。”

    孙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让斥候继续盯着,一有动静,随时来报。”

    “诺。”张汛抱拳,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孙原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久久未动。

    袁术果然动了。

    他预料到袁术会动,却没料到动得这样快。他前脚刚定下启程的日子,袁术后脚就把兵锋逼到了城下。一千骑兵,十五里外扎营——这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试探他孙原的反应。

    若他示弱,袁术便会得寸进尺;若他强硬,袁术便会另寻借口。

    但他与袁术,毕竟有旧。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被天子从河间接入宫中,与刘和一同读书习武。袁术那时已是洛阳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任侠好士,结交四方豪杰。他第一次见到袁术,是在一次宫宴上。那人一身锦衣,策马入宫,张扬得不可一世。可当他看到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病弱少年时,却难得地收敛了狂态,走过来与他攀谈。

    “你就是孙原?”袁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你从河间来,一路走了三个月?”

    他点了点头。

    袁术撇了撇嘴:“三个月?我骑马从洛阳到河间,半个月便够了。你这身子骨,确实差了些。”

    他那时年少气盛,虽未出言反驳,心中却有些不忿。袁术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呆子强。起码你不怕我。”

    那之后,他们见过几次面。袁术有时会带些新奇玩意儿给他,有时会拉着他去骑马射箭。他身体不好,骑不了多久便气喘吁吁,袁术便在一旁笑话他,却从未嫌弃。

    后来他离宫去了药神谷,与袁术便再未见过。再后来,他出任魏郡太守,袁术也领了长水营,两人虽同在河北,却各自忙碌,偶有书信往来,也只是泛泛问候。

    他以为,这份旧谊虽淡,却总还有些分量。

    可如今……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世家子弟,终究是世家子弟。家族的指令,比故交的情分重得多。

    “奉孝说得对,”他喃喃自语,“莫急,再看看。”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竹简。笔尖在简牍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一次,不是张汛。

    “公子。”是心然的声音,清冷如常,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关切。

    孙原道:“进来。”

    门被推开,心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一身白衣,面容清冷,步履轻盈,仿佛从画中走来。她将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孙原手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退下,而是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脸庞依旧清冷,眼神却格外温柔。那温柔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

    “阿姐,怎么还没歇息?”

    心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轻声道:“公子有心事。”

    不是疑问,是肯定。

    孙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心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袁术的人,在东门外十五里扎营了。一千骑兵,说是追剿黄巾余孽。”

    心然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舒展开来。她没有问“怎么办”,也没有说“公子小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担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沉静如水般的笃定。

    那目光,仿佛在说:无论公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孙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阿姐,”他忽然问,“你说,袁术想干什么?”

    心然想了想,轻声道:“他在犹豫。”

    “犹豫?”孙原微微一怔。

    心然点了点头:“公子与袁术有旧。他若真想对公子不利,不必亲自前来,更不必只派一千人扎营。他可以调集大军,以雷霆之势压境。但他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派人来,是给家族一个交代。他只派一千人,是给自己留余地。他不想把事情做绝。”

    孙原静静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阿姐说得对。”他轻声道,“袁术此人,虽骄横跋扈,却有底线。他不会为了家族的命令,便背弃故旧的情分。”

    心然看着他,忽然问:“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奉孝说,莫急,再看看。我现在明白了,奉孝的意思,是让我等袁术自己想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他在等我想通,我也在等他想通。我们都在等一个答案——这段旧谊,还值不值得顾念。”

    心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孙原轻声道:“阿姐,你说,他会怎么选?”

    心然想了想,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公子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他选哪一条路,公子都有应对之策。”

    孙原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心然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公子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虎贲营的指挥权还在公子手里,这便是公子的底气。袁术知道,公子也知道。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如雪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忽然笑了。

    “阿姐,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心然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了解公子,是公子从不瞒我。”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孙原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烫。他别过头去,望向窗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涌动的情感。

    良久,他转回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阿姐,去歇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心然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门合上了。

    孙原独坐灯下,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深沉。

    十五里外,那一千骑兵的营寨里,灯火通明。

    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这夜色中悄然展开。

    翌日,十月十七,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弥漫。邺城东门缓缓打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为首的是一匹青色骏马,马上之人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面容英武,正是太史慈。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骑兵,皆是郡兵中的精锐,人人弓马娴熟,神情肃然。

    太史慈策马出城,沿着官道向东,直奔柳林坡而去。

    十五里路,半个时辰便到。

    远远地,柳林坡的营寨已映入眼帘。晨雾中,那一片帐篷若隐若现,旗杆上的“袁”字大旗在风中飘扬,格外醒目。

    太史慈勒住缰绳,目光如电,望向那座营寨。

    营寨中,哨塔上的士卒早已发现这队人马,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晨雾,营中顿时躁动起来。片刻后,寨门大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在营前列成阵势,刀出鞘,弓上弦,虎视眈眈。

    太史慈冷笑一声,策马上前,在距离对方阵前五十步处勒马停下。

    “长水营的兄弟们!”他的声音洪亮,穿透晨雾,“在下太史慈,魏郡郡兵都尉,奉孙府君之命,前来拜会长水校尉张将军!”

    对面阵中沉默片刻,随即一骑越众而出。那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须,正是张勋。他一身甲胄,腰悬长刀,策马上前,与太史慈相距二十步,勒马停下。

    “太史都尉?”张勋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久仰大名。漳水一战,太史都尉一箭射落敌将大旗,威震河北。今日一见,果然英武不凡。”

    太史慈神色不动,淡淡道:“张校尉过誉了。在下奉府君之命,特来请教——贵部驻扎于此,所为何事?”

    张勋哈哈一笑,扬声道:“太史都尉有所不知,近日漳水沿岸有小股黄巾余孽出没,劫掠百姓,骚扰乡里。本将奉袁将军之命,率部前来清剿,以保一方平安。怎么,孙府君不知道此事?”

    太史慈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黄巾余孽?敢问张校尉,可曾抓到过一贼一寇?”

    张勋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摆手道:“才刚到一日,正在搜捕之中。太史都尉放心,待抓到了,自会知会孙府君。”

    太史慈冷笑一声:“张校尉,明人不说暗话。贵部驻扎之处,距邺城不过十五里。骑兵一个时辰便可兵临城下。这追剿贼寇,未免追得太近了些吧?”

    张勋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沉了下来:“太史都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史慈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在下没什么意思,只是替孙府君传一句话:魏郡境内,但有贼寇,郡兵自会清剿,不劳长水营费心。请张校尉将这句话转告袁将军。”

    说罢,他一抱拳,拨马便走。

    二十名骑兵紧随其后,绝尘而去。

    张勋立在马上,望着那队远去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校尉,”身后的军司马策马上前,低声道,“这姓太史的,好生狂妄。”

    张勋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晨雾,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邺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狂妄?让他狂。”他喃喃道,“传令下去,加派斥候,盯紧邺城的一举一动。另外——派人回大营,将此事禀报袁将军。”

    “诺!”

    营寨中,一片肃杀之气。

    邺城西门外五里,长水营大营。

    中军帐内,袁术正跪坐于案后,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细细擦拭。剑身雪亮如霜,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帐帘掀开,陈兰快步而入,抱拳道:“将军,张校尉那边传来消息。太史慈今早去了柳林坡,替孙原传话,让咱们‘不劳费心’。”

    袁术手中长剑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陈兰看着他,迟疑道:“将军,孙原这般态度,分明是……”

    “是什么?”袁术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

    陈兰心中一凛,不敢再说。

    袁术将长剑归鞘,“啪”的一声轻响,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那座城池。

    “公兰,”他忽然问,“你说,我与孙原,算不算故交?”

    陈兰微微一怔,随即谨慎答道:“将军与孙原……确实有旧。当年在洛阳,将军曾与他有过往来。”

    袁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时他不过是个病弱少年,我从没把他放在眼里。可这些年,他在魏郡做的事,我倒是一直在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安置流民,兴办教育,抑制豪强——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做了十年,居然做成了。”

    陈兰听着,不敢插话。

    袁术转过身,看着他,忽然问:“叔父让我对付他,你说,我该不该做?”

    陈兰心头一跳,斟酌着措辞道:“将军……袁司徒是将军的叔父,他的话,自然……”

    “自然什么?”袁术打断他,冷笑一声,“自然该听?可听了之后呢?我袁公路,要背着一个‘背弃故交’的名声,过一辈子?”

    陈兰沉默。

    袁术走回案后,重新跪坐,望着那柄长剑,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道:“传令张勋,让他按兵不动,不许挑衅,也不许退兵。就在那儿扎着,等我的命令。”

    陈兰抱拳:“诺。”

    袁术的目光再次投向帐外,投向远处那座城池。

    孙原,你我之间,还有多少情分可讲?

    我不知道。

    但我会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邺城,郡守府。

    太史慈回城后,径直来到后堂。孙原正与沮授、华歆商议事务,见他进来,抬起头。

    “子义,如何?”

    太史慈抱拳道:“府君,属下已将话带到。张勋态度强硬,但依属下看,他并无战意。”

    孙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意料之中。”

    沮授皱眉道:“府君,袁术那边,究竟是何用意?若真想动手,何必这般磨蹭?”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在犹豫。”

    “犹豫?”

    孙原点了点头:“他在等我想通,我也在等他想通。我们都在等一个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这段旧谊,还值不值得顾念。”

    清韵小筑,后院。

    李怡萱立在竹林边,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她的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那个不知名的远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心然姐姐。”

    心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两人都是一身白衣,在晨光中恍若两株并立的寒梅。

    “担心了?”心然问。

    李怡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向远方:“听说城外来了好多兵。青羽哥哥他……”

    “不会有事的。”心然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公子心中有数。”

    李怡萱转过头,看着她。晨光中,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中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心然姐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相信青羽哥哥?”

    心然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他从不让我失望。”

    李怡萱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忽然握住心然的手,轻声道:

    “心然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青羽哥哥。”

    心然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谢我。公子是我的弟弟,我不陪他,谁陪他?”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声,那是城外长水营的方向。

    但她们的心中,却一片安然。

    因为那个人,还在。

    只要他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十月十八,午时。

    一骑快马从长水营大营疾驰而出,奔向邺城。

    马上骑士手持节旌,正是袁术派出的信使。

    他策马来到邺城南门,向守城士卒表明身份,请求入城。士卒不敢怠慢,立刻通报郡守府。

    片刻后,信使被引入郡守府后堂。

    孙原端坐于主位,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骑士,神色平静。

    “袁将军让你带什么话?”

    信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袁将军亲笔信,请孙府君过目。”

    孙原接过,展开细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青羽吾友如晤:

    柳林坡之事,非我本意。然家族有命,不得不为。千骑扎营,已是极限。望君知我苦衷。

    君若赴洛,我自按兵不动。君若留郡,我亦不为已甚。

    你我之间,情分尚存。望君珍重。

    术顿首”

    孙原看完,沉默良久。

    他将信递给一旁的沮授,沮授看完,又递给华歆。几人传阅一遍,皆面露复杂之色。

    孙原看向信使,缓缓道:“回去告诉袁将军,就说——我知道了。”

    信使抱拳,转身离去。

    后堂内一片寂静。

    沮授率先开口:“府君,袁将军这封信……”

    “他在给我选择。”孙原接过话,声音很轻,“也在给他自己选择。”

    华歆皱眉道:“府君,袁将军的话,能信吗?”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袁公路此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却从不说谎。他说按兵不动,便一定按兵不动。他说情分尚存,那便是情分尚存。”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局,我们赢了。”

    十月十九,辰时。

    柳林坡,长水营前锋营寨。

    张勋立在营门前,望着远处那队渐行渐远的骑兵,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个时辰前,他接到袁术的命令——撤兵。

    不是退,是撤。

    一字之差,意义却天差地别。

    他不懂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事,但他知道,将军终于做出了决定。

    “校尉,”军司马凑过来,低声道,“咱们就这么走了?”

    张勋瞪了他一眼:“不走?你想留下来吃孙原的庆功宴?”

    军司马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张勋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城池。

    邺城依旧静悄悄地立在那里,城墙上的旌旗在风中飘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会永远留在一些人心里。

    “走。”他沉声道。

    一千骑兵拔营而起,沿漳水向东,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邺城城头,孙原一袭紫衣,负手而立。

    他望着那队远去的身影,望着那片渐渐空下来的柳林坡,久久未动。

    心然立在他身后,依旧是那一身白衣,面容清冷。

    “公子,”她轻声道,“他们走了。”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过身,望向城中那片炊烟袅袅的屋舍,望向那座他守护了十年的城池,望向那些他深爱着的人们。

    “阿姐,”他忽然道,“你说,袁术今日的选择,是对是错?”

    心然想了想,轻声道:“对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选了一条对得起自己的路。”

    孙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是啊。对得起自己,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