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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晚来秋
    雒阳。

    秋深露重,洛水两岸的杨柳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寒风轻轻摇摆。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远处邙山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将这座天下第一大城与北方的寒流隔绝开来。

    然而此刻,雒阳城中,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

    袁氏邸宅坐落于雒阳城西南角永和里,占地整整半坊之地。这座宅邸历经三代修缮,门阔五间,台阶三级,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门楣上悬挂的“四世三公”匾额,乃先帝御笔,历经三十余年风雨,漆色斑驳,却依旧透着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门前石阶两侧,各立着一只丈余高的石狮,张牙舞爪,目光狰狞。石狮脚下,两名门卒身着绛色袍服,腰悬环首刀,肃然而立。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这是活人而非雕像。

    此刻天色将晚,永和里中已有零星灯火亮起。几辆马车从巷口驶过,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辚辚的声响。有路人经过袁府门前,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低头快走,不敢多看一眼。

    穿过三重仪门,绕过雕花影壁,便是袁隗日常起居的静心堂。正堂已闭,灯火尽熄,只余后院一间偏僻密室,犹有光亮从窗棂缝隙间透出。

    这间密室位于袁府最深处,四面无邻,极为隐蔽。门外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夹道尽头,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持刀而立,目光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密室不大,陈设简朴得与袁氏门第极不相称。一张紫檀木书案,三只青铜雁足灯,几卷摊开的地图,还有满地的文书简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北舆图,漳水、邺城、巨鹿、魏郡十五县,皆以朱笔圈点。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驻军、粮道,每一处都经过精心研究。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铜灯燃烧的油烟味。三只灯盏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袁隗跪坐于案后,着家常深青色丝绵长袍,外罩半旧玄色氅衣,满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一手按在地图上,一手握着那根随了他二十年的枣木手杖,杖头在青砖地面上轻轻点动,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案前跪坐一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极为齐整,一双眼睛细长而精明。此人正是南阳郭图,字公则,以谋略见称于汝颍之间,三年前被袁隗辟为门下谋士,渐成心腹。

    此刻,郭图手中捧着一卷刚收到的密信,正凝神细读。信纸上的墨迹尚新,显然是快马加鞭从邺城送来的。

    袁隗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郭图,手中的杖头依旧不紧不慢地点着地面,“笃、笃、笃”。

    良久,郭图抬起头,神色凝重。

    “明公,邺城的消息,都齐了。”

    袁隗微微点头,杖头停下:“说吧。”

    郭图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张牛角兵败漳水,三万黑山军折损近半,已退回太行。此战,孙原以三千郡兵、数千百姓,击退十倍之敌,斩首四千余级,缴获军械无数。如今消息已传遍河北,孙原之名,河北无人不知。”

    袁隗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郭图继续道:“太史慈一箭射落敌将大旗,许褚率死士冲阵,身披十余创而不退。此二人,皆万人敌。更可虑者——”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袁隗的神色,才继续道:“邺城百姓,自发登城助守,老弱妇孺皆持木棍瓦石,立于城头。战后,孙原开仓放粮,犒赏三军,又亲至伤兵营中,一一抚慰。如今魏郡上下,无论军民,皆对其感恩戴德。”

    袁隗的眼睛微微眯起,依旧没有说话。

    郭图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细作抄录的邺城市井童谣,请明公过目。”

    袁隗接过,展开一看,只见帛书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孙青天,守漳水,

    三千兵,破十万。

    百姓登城擂战鼓,

    黑山贼子丧胆还。

    孙青天,在邺城,

    百姓安乐享太平。”

    袁隗看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将帛书丢在案上,冷笑一声:

    “青天?哼,他孙原何德何能,敢当此二字?”

    郭图低头不语。

    袁隗站起身,拄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灯焰一阵摇晃。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公则,你说,这孙原,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图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在下未曾亲见其人,但据各方消息推断……此人年少老成,深沉有谋,不贪功,不恋权,能得士心,能抚百姓。更难的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此人似乎……无所求。”

    “无所求?”袁隗转过身,目光如电。

    郭图点头:“是。他在魏郡十年,不置私产,不蓄姬妾,不交权贵,不结朋党。郡府用度,一五一十,皆可查核。丽水学府那五百三十七亩官田,岁入田租尽数用于资助寒门子弟,自己分文不取。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袁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阴冷的寒意。

    “无所求?公则,你错了。”

    郭图微微一怔。

    袁隗拄杖走回案后,重新跪坐,目光落在那幅河北舆图上,落在邺城的位置上。

    “他孙原,不是无所求。他求的,是民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民心,便是最大的所求。”

    郭图心头一震,若有所思。

    袁隗继续道:“他要民心做什么?无非是——以民胁官,以民逼朝,以民自重。你看他这些年做的事,安置流民,兴办教育,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在收买人心?他收买了魏郡的民心,便能在魏郡站稳脚跟;收买了河北的民心,便能在河北立于不败之地。若是有一天——”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郭图的后背已渗出冷汗。

    “明公圣明。”他深深俯首。

    袁隗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得意,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圣明谈不上。只是这朝堂上下,看得透这一层的,只怕不止我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问:“公路那边,可有消息?”

    郭图从案上取过另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袁将军昨日发来的密信。”

    袁隗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潦草,正是袁术亲笔:

    “叔父大人尊鉴:

    侄在邺城,一切如常。长水营五千精兵,每日操练,军心可用。孙原此番击退张牛角,声望大涨,然郡兵折损近半,元气大伤。据细作回报,其郡兵现存不过两千余人,且多带伤。太史慈、许褚虽勇,亦各有伤势,短时间内难复全盛。

    侄窃以为,此时正是良机。若待其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日后更难图也。请叔父示下,何时可动?

    侄术顿首

    十月十二”

    袁隗看完,将信递给郭图。

    郭图接过,仔细读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袁将军所言有理。魏郡新遭大战,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此时动手,事半功倍。”

    袁隗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公路还是太急了些。”

    他指着地图上的邺城,缓缓道:“孙原虽胜,却未骄;虽弱,却未乱。你看他战后所为——开仓放粮,抚恤伤兵,犒赏三军,哪一样不是收买人心?如今魏郡军民,正对他感恩戴德。此时若公路贸然动手,岂不是逼着那些百姓与他对抗?”

    郭图心中一凛,连连点头:“明公英明。是属下思虑不周。”

    袁隗叹了口气,靠在凭几上,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量。

    许久,他睁开眼,缓缓道:

    “公则,你以为,对付孙原,最大的难处在哪儿?”

    郭图沉吟道:“在下以为……有三难。”

    “说来听听。”

    “其一,孙文台踞南阳,与孙原虽非同族,却有同宗之谊。且文台麾下有程普、韩当、黄盖等骁将,又与朱儁、张温等交好。若孙原事急,文台未必坐视。”

    袁隗点了点头:“孙文台此人,恩怨分明,确是个变数。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在南阳,离邺城千里之遥。等他收到消息、集结兵马、北上驰援,邺城早就是公路的囊中之物了。”

    “其二,”郭图继续道,“蔡讽乃襄阳大族,其女嫁与孙原为妻。蔡氏在荆州根基深厚,与蒯、黄、马诸姓联姻结盟。若孙原出事,蔡讽必会奔走呼号,串联荆州士人上书求情。届时,朝堂上恐生波澜。”

    “蔡讽……”袁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一介商人耳。荆州士族虽众,却多明哲保身之辈。为个女婿搭上全族前程,他们不傻。更何况——”

    他冷笑一声:“孙原娶的只是蔡讽之女,又不是蔡氏嫡系。蔡讽在蔡氏宗族中,不过旁支而已。他能调动多少力量?”

    郭图点头,又道:“其三,光禄勋张温,素来看重孙原。此番平定黄巾,张温坐镇弘农,调度诸军,与卢植、皇甫嵩、朱儁皆有往来。若他在陛下面前为孙原说话……”

    袁隗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张温。

    这个人,确实不好办。

    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宫殿掖门宿卫,虽无实权,却位列九卿,且与卢植、皇甫嵩等名将交好。更重要的是,张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素以清正刚直闻名。若他执意保孙原,便是袁隗,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公则所言有理。”袁隗缓缓道,“张温此人,确不可轻惹。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郭图脸上,一字一顿道:“必须在张温反应过来之前,把孙原的罪名坐实。一旦陛下定了性,张温便是想保,也保不住了。”

    郭图心头雪亮:“明公的意思是……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袁隗拄杖起身,再次走到窗边。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亥时三刻。

    “孙原接旨,十月十七便要启程。从邺城到雒阳,快马五日,慢则七日。算上交接事务的时间,他最多十一月上旬必到雒阳。”

    他转过身,目光在灯光下幽深如井:“从今日起,到十一月初,便是关键。”

    郭图起身,肃然道:“明公吩咐。”

    袁隗走回案后,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三卷帛书,一一摊开。

    “第一,公路那边,让他紧握军心,静待时变。郡府掾史之中,能拉拢的尽量拉拢。魏郡为官者,未必个个都是孙原的死忠。”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公路,长水营五千人,是他的底气。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动,便要一击必中。”

    “诺。”

    “第二,王芬那边,加紧搜罗‘证据’。孙原在魏郡十年,就不信他事事干净。即便真干净——”

    袁隗冷笑一声:“也能让它不干净。”

    他从案上取过另一卷帛书,递给郭图:“这是王芬拟的几个罪名,你看看。”

    郭图接过,只见帛书上密密麻麻列着:

    “其一,勾结黄巾余孽。巨鹿之战期间,孙原曾放归黄巾俘虏二百余人,令其返乡务农。此乃资敌养寇。

    其二,账目不清。丽水学府五百三十七亩官田,名为助学,实为私产,岁入田租尽入私囊。

    其三,私藏甲胄。邺城郡兵三千,而武库中甲胄数量远超此数,另有强弩五百张,越制私藏。

    其四,抗旨拖延。圣旨十月初九抵达,孙原借口交接事务,延宕启程,其心叵测。”

    郭图看完,心头暗暗吃惊。这些罪名,有真有假,有虚有实,但若罗织在一起,便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明公,”他抬起头,“这些……能做实吗?”

    袁隗淡淡道:“真不真,不在证据,在圣心。陛下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事,须得留意。”

    郭图凑近一些:“明公请讲。”

    “赵王。”

    郭图心头一跳。

    赵王刘珪,当今天子之叔,封国在冀州赵郡,与魏郡相邻。此人素有野心,暗中结交豪强,豢养私兵,朝中皆知,只是碍于宗室身份,无人敢言。

    “黑石峪的事,你听说了吧?”袁隗问。

    郭图点头:“听说了。孙原的人端了赵王一处私矿,据说是炼……炼那东西的。”

    他没有明说,但两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毒浆。

    黄巾军用来惑乱人心的东西。

    袁隗冷笑一声:“赵王与太平道,早年便有往来。张角在世时,曾多次暗中资助赵王。那些毒浆,多半便是通过赵王的手,流入黄巾军中。”

    郭图心中凛然。他隐约猜到了袁隗的用意。

    “明公是想……借赵王这把刀?”

    袁隗缓缓点头:“赵王如今被孙原揪住了尾巴,必定怀恨在心。若有人给他递个消息,告诉他孙原即将赴洛,身边防护空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郭图沉吟道:“只是……赵王的人,可信吗?”

    袁隗摇了摇头:“可信不可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动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张角已死,妖道余烬,可供驱策为刀。事成之后,一刀灭口便是。至于赵王——”

    他冷笑一声:“若他真能杀了孙原,那是替我们除了心腹大患。若他杀不成,死在孙原手里,那也是咎由自取,与我们何干?”

    郭图深深俯首:“明公英明。”

    袁隗摆了摆手,神色间却并无得意,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去吧。把信发出去。”

    “诺。”

    郭图将几卷帛书收入袖中,躬身退出。

    密室门合上,屋内又只剩下袁隗一人。

    他站在那幅河北舆图前,望着邺城的位置,久久未动。

    良久,他低声自语:

    “孙原啊孙原……你一个宗室远支,无根无基,凭什么在魏郡站了十年?凭你那些流民?凭你那个学府?还是凭你那些所谓的‘民心’?”

    他摇了摇头,拄杖缓缓走回案后。

    “民心……呵。民心若能当饭吃,还要朝廷做什么?”

    灯焰跳了跳,将他苍老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满院落叶。

    一场针对邺城的风暴,正在这间密室里,悄然成形。

    ##第二章州府阴云

    十月十五,冀州州府,信都。

    信都城位于冀州腹地,北倚滹沱水,南望漳水,是冀州刺史部的治所所在。城池虽不如邺城雄壮,却也是河北重镇,城墙高阔,市井繁华。

    此刻,州府后堂,冀州牧王芬正负手而立,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冀州全图。

    他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于胸前,乍一看颇有几分名士风范。但那双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让人不敢轻视。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皆是近日从邺城传来的密报。张牛角兵败、孙原声望大涨、魏郡百姓感恩戴德……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与孙原,早已是势同水火。

    当年孙原初到魏郡,他曾想将其收为己用,派人与之联络,许以种种好处。谁知那孙原竟不识抬举,一口回绝,还说什么“郡守守土有责,不敢结交州府”之类的鬼话。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果然,这些年孙原在魏郡,处处与他作对。他举荐的人,孙原不用;他推行的政策,孙原反对;他想插手魏郡的事务,孙原寸步不让。两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终成水火不容之势。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袁隗的信,他已经收到。信中说得清楚——趁孙原离郡赴洛之际,内外夹击,一举夺下魏郡。

    而他王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证据”。

    他转过身,看向跪坐在案侧的一人。

    那人年约四旬,面容精悍,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正是王芬的心腹谋士,冯翊人耿苞,字伯仁。

    “伯仁,邺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耿苞欠身道:“回明公,刘安那边,已经传回消息。他说孙原确实在加紧交接事务,预计十月二十启程。郡府上下,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在观望。”

    王芬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刘安此人,倒是个识时务的。”

    耿苞道:“刘安在郡府多年,对孙原的底细知之甚详。有他做内应,明公行事,事半功倍。”

    王芬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些‘证据’,准备得如何了?”

    耿苞从袖中取出几卷帛书,双手呈上:“已准备妥当。请明公过目。”

    王芬接过,一一展开细看。

    第一卷,是“孙原勾结黄巾余孽”的“证据”。上面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孙原在邺城外放归黄巾俘虏的经过,还附有“俘虏”的供词,声称孙原曾对他们说“回去好好种地,莫再造反,若有难处,可来找我”云云。供词下方,按着红彤彤的手印。

    第二卷,是“丽水学府账目不清”的“证据”。上面列着丽水学府历年收支,有几笔账目被刻意圈出,旁边批注着“去向不明”、“疑似入私囊”等字样。账册末尾,还有几个所谓“知情者”的证词。

    第三卷,是“私藏甲胄”的“证据”。上面详细列出了邺城武库中甲胄、强弩的数量,与郡兵编制一一对比,多出来的部分,便成了“越制私藏”的铁证。

    王芬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伯仁辛苦了。这些证据,足可置孙原于死地。”

    耿苞却微微皱眉:“明公,这些证据虽好,但若孙原到雒阳后当庭对质,只怕……有些地方经不起推敲。”

    王芬冷笑一声:“推敲?谁有空去推敲?只要这些证据呈到御前,陛下便不能置之不理。再让袁司徒在朝堂上煽风点火,群情汹汹之下,陛下就是想保他,也保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更何况,孙原未必能活着到雒阳。”

    耿苞心头一跳:“明公是说……”

    王芬摆了摆手:“这话不必多说。你只需记住——这些证据,要做得滴水不漏。该有的印章、该有的签名、该有的日期,一样都不能少。”

    “诺。”

    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王芬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去。

    州府门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拎着篮子,有的抱着孩子,七嘴八舌地喊着什么。

    “怎么回事?”王芬问。

    耿苞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禀报:“明公,是一群从邺城来的百姓。他们说……说是来求见明公,为孙原请愿。”

    王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为孙原请愿?”

    耿苞点头,神色有些古怪:“他们说,孙原在魏郡十年,爱护百姓,造福一方。如今朝廷要召他去雒阳,他们怕他出事,所以联名上书,恳请明公代为转呈陛下,求陛下开恩,让孙原留在魏郡。”

    王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寒意。

    “好啊,好一个孙青天。人都还没走,百姓就开始为他请愿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冷冷道:“告诉那些人,本官会将他们的请愿书转呈朝廷。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耿苞迟疑道:“明公,真要转呈?”

    王芬冷笑:“转。为什么不转?让他们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越大,朝中那些人才越会相信——孙原确实在收买民心,确实图谋不轨。”

    耿苞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公英明。”

    王芬摆了摆手,耿苞退下。

    屋内只剩下王芬一人。他望着案上那些“证据”,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孙原啊孙原,你不是爱收买民心吗?那就让这民心,成为你的催命符吧。

    ##第三章邺城长水营

    十月十五,同日,酉时。

    邺城西门外五里,长水营大营。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营寨依漳水而建,寨墙高耸,壕沟深阔,四面箭楼林立,旌旗在暮色中猎猎飘扬。营中传来阵阵操练声,那是长水营士卒正在晚练。

    中军大帐内,袁术一身劲装,跪坐于主位,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细细擦拭。剑身雪亮如霜,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今年不到三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乍一看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与野心。

    帐下,立着几个心腹将领——长水校尉张勋、司马陈兰、别部司马雷薄等人。

    “将军,”张勋抱拳道,“邺城那边传来消息,孙原十月二十启程,算来还有五日。”

    袁术点了点头,手中长剑依旧缓缓擦拭。

    陈兰道:“将军,袁司徒的信中说,要我等‘紧握军心,静待时变’。属下以为,此刻时机未至,不如再等等。”

    袁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陈兰心头一凛。

    “等?”袁术冷笑一声,“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孙原到了雒阳,在陛下面前把那五百多亩官田的事解释清楚?等到他那些‘证据’被推翻,平安无事地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着远方那座灯火初上的城池。

    “孙原在魏郡十年,把那些泥腿子当宝贝,又是给田又是给粮,弄得那些贱民一个个对他感恩戴德。你知道那些贱民叫他什么?”

    他转过身,眼中满是讥诮与嫉恨:“叫他‘孙青天’!”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袁术走回案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一个宗室远支,一个病秧子,凭什么?就凭他那点小恩小惠?就凭他那几个读书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一次,我要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靠几个泥腿子就能坐稳的。”

    张勋小心翼翼道:“将军打算如何行事?”

    袁术取过一卷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一、孙原离郡后三日,以‘追剿黄巾余孽’为名,移兵至邺城东门外十五里下寨。

    二、派人潜入城中,联络郡府内应(刘安已允诺配合),散布谣言,制造恐慌。

    三、待城中人心惶惶之际,遣使入城,以‘协助守城’为名,要求分兵入城驻扎。

    四、若沮授拒绝,则以‘贻误军机’为名,强攻城池。”

    张勋看完,眉头紧皱:“将军,这……这是要逼他们反啊。若沮授坚决不允,我等强攻,事后如何交代?”

    袁术冷笑:“交代?孙原若还在,自然要交代。孙原若不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那就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众将心头一凛,都知道他言下之意。

    孙原此番赴洛,凶多吉少。若他死在雒阳,魏郡便是无主之地。到时候,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都去准备吧。”袁术挥了挥手,“孙原一走,便按计划行事。”

    “诺!”众将齐齐抱拳,退出帐外。

    袁术独自立于帐中,望着邺城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孙原啊孙原,你守了十年又如何?你打了胜仗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我们这些人的。”

    夜风吹过,帐帘翻动。

    远处,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清韵小筑。

    书房内,灯火通明。案上堆满了竹简帛书,孙原跪坐于案后,正伏案疾书。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漳水一战的胜利,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但更深层的危机,正等着他去面对。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公子。”是心然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心然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一身白衣,面容清冷,步履轻盈,仿佛从画中走来。她将一盏热茶轻轻放在孙原手边,然后退到一旁,静静地立着。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庞依旧清冷,眼神却格外温柔。

    “然姐,怎么还没歇息?”

    心然轻声道:“公子还没歇息,我怎能歇息?”

    孙原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她特制的,安神养气。

    他放下茶盏,继续伏案书写。心然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的玉像。

    不知过了多久,孙原终于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写完了?”

    孙原点了点头:“交接的文书,还有几份,明日再写也来得及。”

    心然看着他,忽然问:“你此去雒阳,心中可有把我?”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危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因为不去,会更危险。”

    他顿了顿,缓缓道:“圣旨已下,抗旨便是死罪。即便我能躲过这一劫,日后呢?王芬、袁隗那些人,会放过我吗?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我从魏郡赶走,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心然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轻轻握住孙原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一定能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因为怡萱在等你。紫夜在等你。我在等你。”

    孙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温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轻声道,“我一定回来。”

    心然微微颔首,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没说。

    门合上了。

    孙原独坐灯下,望着那盏跳跃的灯火,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深沉。

    明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