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碗片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北堂大无端端地——是的,无端端地趴伏在地上,把头重重地磕在满是面粉和灰尘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哭声响起。
不是那种压抑的呜咽,而是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找到了家长。
“我下不了手……老婆……我下不了手啊……”
北堂大一边哭,一边用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去蹭南宫娇的裤腿,声音含糊不清,却透着一种肉麻至极的深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心里……心里还是深深地爱着你的啊!”
全场死寂。
前一秒还在叫嚣着“杀人”的观众们,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舞台上,南宫娇看着脚下这个像狗一样的男人,脸上的狰狞也瞬间融化了。
她眼里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情的、甚至带着母性的悲伤。
她缓缓松开了掐着北堂大脖子的手,指尖轻轻抚摸过他脸上被抓出的血痕,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老公……”
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良苦用心”。
“我也是……我也是还爱着你的啊……”
南宫娇蹲下身,一把抱住北堂大那颗肮脏的头颅,按在自己丰满的胸前,哭诉道:“虽然我出轨你的兄弟,虽然我为了钱出卖你的xx影片版权,虽然我生下别人的孩子还逼着你养他们,虽然我甚至在你父母的药里掺了慢性毒药……但是……但是我还是爱你的啊!”
这一连串的“罪状”被她用一种极其无辜、极其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配合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又荒诞至极的化学反应。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才那样做!”她抬起头,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坚定得像个烈士,“我想要看到你对我的重视!我想要感受到你对我的爱!我毁了饺子,是因为我想让你把注意力从死物身上转移到我身上!我出轨,是因为我想看你会不会吃醋!我打你,是因为我想让你还手,想让你像个男人一样征服我!”
这一番神逻辑的告白,如果放在现实中,会被任何一个正常人当成疯子。
但在舞台上,在这个被红色布景包裹的、充满了暴力暗示的空间里,它竟然显得……合情合理?
北堂大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颤抖了。
那是感动的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满是面粉和血污的脸上绽放出一种神圣的光辉。
他看着南宫娇,仿佛在看一位下凡的仙女。
“老婆……原来……原来你是为了我……”
北堂大泪如雨下,鼻涕泡甚至都冒了出来,“我懂了!我终于懂了!你的良苦用心!你的深情厚谊!”
“老公!”
“老婆!”
两人紧紧相拥。
这不是普通的拥抱,这是两个灵魂,或者说两个怪物,在经历了互相撕咬、互相毁灭之后,达成的某种变态的共生契约。
然后,他们开始接吻。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而是法式深吻,甚至是带着血腥味的、互相吞噬般的吻。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们就这样吻着,要把刚才打架消耗的力气全部补回来,也要把对方肺里的空气全部抽干。
舞台下的观众们从错愕,到尴尬,再到一种莫名的感动。
那个穿红裙的中年妇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吸着鼻子说:“太感人了……这就是爱情啊……打是亲骂是爱……”
老男人放下了拐杖,感慨地点头:“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
年轻人不再哭了,他看着台上拥吻的两人,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笑容:“这就是我向往的爱情……哪怕互相伤害,最后还是能在一起……”
君欣和温残也在看着。
君欣手里的薯片袋子已经空了,她呆呆地看着舞台,嘴角抽搐:“这……这也行?这反转……是不是太硬了点?”
温残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碗,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那种病态的兴奋慢慢冷却,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嘲弄。
“硬吗?”温残低声反问,“不,这才是最真实的‘大团圆’。观众不需要逻辑,观众只需要‘和解’。哪怕这个和解是建立在无数的背叛、暴力和谎言之上,只要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亲嘴,观众就会买账。因为这符合‘家和万事兴’的传统审美。”
舞台上的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终于,两人恋恋不舍地分开。
嘴唇都肿了,上面还挂着血丝和唾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淫靡。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新开始”的决心。
南宫娇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娇羞的笑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老公,让我们一起包饺子吧!”
北堂大重重地点头,眼里闪烁着泪光,仿佛刚刚接受了上帝的恩赐:“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包饺子!这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能够遇到一个愿意和他一起包饺子的女人,哪怕这个女人刚才想杀了他,哪怕这个女人毁了他的一切,他依然觉得自己是何等的幸运啊!
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自我感动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式的爱情啊!
就这样,在满地狼藉、血迹斑斑、碗片散落的舞台上,这对刚刚还在生死相搏的夫妻,开始辛辛苦苦地包饺子。
北堂大擀皮,南宫娇包馅。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机械,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化的、幸福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红色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又像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
舞台的灯光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刺眼的猩红开始暗淡,一种灰败的、惨白的光从顶光打下来,将那红色的布景照得像是一块干涸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