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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6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细看卷宗,要说褚彦甫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吧,倒也不至于。

    两桩案件里,褚彦甫扮演的,都是被贼人利用的那个蠢货,本身并不知情真相,是蒙鼓人。

    或者说,了解到了大概情况,但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犯下如何大错。

    可要说褚遂良一心向善吧,桩桩重案,哪哪少不了这小子的身影!

    罪不至死,却又不可不罚。

    而最要命的地方在于,他是利用秘书监的职务之便!

    看到最后,褚遂良整个人都傻了。

    冷汗汇成豆大,成股从额前滑落,在衣襟上晕开小片水渍。

    褚遂良直直打了个激灵,语无伦次的尝试辩解:

    “陛下,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彦甫,还望陛下明察!

    彦甫平时虽有些顽劣,行事不羁,但也明知国家法度,从不曾逾越。

    与越王殿下也不算深交,又哪里会勾结谋逆,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至于淮安王府一事... 实乃彦甫交友不慎,被奸人蒙蔽利用。

    虽难逃从犯之责,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犬子绝无作乱反叛之心!”

    褚彦甫心惊肉跳,深觉大祸临头,脸上却装作一副刚刚知情的惊骇模样。

    一个劲儿的给褚彦甫求情脱罪。

    其实,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两份供词九真一假!

    前者,褚彦甫痴恋郑丽琬多年。

    为博红颜一笑,难保不会受杜敬同唆使,将脏水泼向与他结有旧怨的李斯文。

    至于后者。

    自李恪奉旨就藩,彻底退出夺嫡之争后,褚彦甫便曾多次出入越王府邸。

    或许是一时糊涂,被赵宏智的巧舌如簧所蛊惑,不慎泄露宫禁情报,成了叛乱帮凶。

    就以褚遂良对好大儿的了解来说。

    以褚彦甫的猪脑子,干出这种智熄操纵实在正常。

    念及至此,褚遂良心里又升起几分庆幸。

    幸好自己与越王并无牵扯,甚至在蜀王就藩后,便不着痕迹的向太子一党靠拢。

    所以,方才才有底气,去义正言辞的斥责皇帝,建议皇帝秉公处理越王李泰。

    并表现出一种若不是皇帝以势压人,定要将越王罪证穷究到底的假象。

    如此一来,便留下了几分回转余地。

    保全了臣子谏君的文人风骨,并撇清了褚家与谋逆之事的干系,不至于让皇帝心生狐疑。

    但若从一开始,就为皇帝分忧,为越王美言...

    那褚家才叫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死也是死。

    看着惶恐不安的褚遂良,李二陛下心中,实在有些五味杂陈。

    褚彦甫闹出这等事端,又与青雀有何异?

    仰头默默长叹一声,自嘲笑道:

    “登善,你我君臣一场,朕也一直将你引以为知己。

    从大唐百废俱兴,到而今的河山锦绣,十载相知,携手并进,默契有加。

    却不想...为学治世虽成,修身齐家却也同样默契,统统失败得彻底!”

    李二陛下一声长叹,淮安王府谋反的旧疤未愈,青雀的叛旗又撕裂心防。

    做人真难,做皇帝更难。

    明明最开始,他渴望成为的,是封狼居胥的冠军侯。

    闻言,褚遂良深感惭愧。

    可转念一想,除去承袭父风,粗中有细的程处默,朝中大臣的嫡长子,似乎都被养废了。

    伪君子秦怀玉,逢人面带三分笑,背地里却是个无情无义的货色;

    病秧子李震,自小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延续自家香火都成了妄想;

    中人之姿房遗直,资质平庸,在朝中毫无建树,难承其父政治资产。

    还有输不起的长孙冲,心胸狭隘,嫉贤妒能,被皇后亲评品行不端。

    甚至...若不是李斯文力挽狂澜,就连太子也差点成了废人!

    念及至此,褚遂良长舒一口气,心中竟得到了相当程度的宽慰。

    各家都出了问题,那就绝不是自己教导无方,而是长安风水出了问题!

    只是...面对唏嘘不已的李二陛下,褚遂良只要没活够,就绝不可能坦白心中所想。

    猛然扑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涕泗滂沱而哭喊道:

    “臣自微末起,蒙陛下拔擢,方得以位列枢机。

    陛下再造之恩,登善铭记于心,纵使粉身碎骨,亦难相报半分。

    但有子悖逆至此,臣还有何颜面继续服侍陛下左右!

    明日早朝,臣必缚犬子投案自首,亲请陛下降罪!

    并告罪辞官,归乡闭户,以正国家法度威严!

    只是...臣愧对陛下恩德提携,若有来世,臣必结草衔环,以偿今生知遇之恩!”

    偷盗国家重器以诬告权臣,泄露宫禁情报而暗通郡王...

    这两项罪名,单拿出一项,便是无可争议的抄家灭族之不赦之罪。

    更别提褚彦甫一人身犯两罪,就算是天王老子显灵,也再难救他性命。

    为今之计,褚遂良只能寄希望于多年相伴的君臣旧情。

    毕竟,李二陛下念旧情的老毛病,人尽皆知。

    凭自己半生辅佐之功,褚家或许能平安无事,逆子褚彦甫却绝无生路。

    权衡再三,褚遂良心里纵有再多不忍,也必须当机立断——

    没有摇尾乞怜,请求陛下宽恕;

    而是以退为进,主动奏请让褚彦甫投案自首,伏法受刑。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自己大义灭亲的忠君之心,也能给陛下、满朝文武和天下人一个合适的交代。

    至于自己,还有褚家满门,他只能尽力尝试,做最后一搏。

    借结草衔环的典故以明志,希望引得陛下恻隐之心,高抬贵手饶自己一命。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褚遂良,李二陛下心中也是万分纠结。

    褚彦甫如何,他并不在乎,一个纨绔子弟罢了,死不足惜。

    可褚遂良不一样。

    他是十载伴驾左右的肱股之臣,也是自己钦点的起居郎、秘书监。

    多年来任凭驱使,君臣相商,秉烛研墨,多少治国策论出自他手?

    绝对称得上是,自己最为倚重的一只臂膀。

    如此任劳任怨的牛马,呃不,得力干将,又从哪里能找来第二个!

    他舍不得!

    更别提,两人间还有教子无方的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