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一生识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群……傻子。
“哈哈哈!”楼陀罗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好!好一个同生共死!既然都到齐了,那我便成全你们,让你们在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森然可怖。
“来人!将这几个汉人的头领,统统打入死牢!”
楼陀罗的目光扫过刘备、法正、臧霸,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糜芳身上,嘴角扯出一丝戏谑。
“明日拂晓,就在这河谷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行绞刑!我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有不知死活的蠢货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忤逆我孔雀王朝的下场!”
“是!”
地牢里,幽暗、潮湿。
霉烂与污物混合的恶臭,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角落里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是糜芳。他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鹌鹑,抖个不停。
“哭!哭个屁!”
臧霸烦躁地一脚踢在石墙上,震得铁链哗哗作响,“哭能把咱们哭出去?还是能把楼陀罗那狗娘养的哭死?再他娘的哭,等到了下边,老子第一个揍你!”
糜芳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抽泣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细微的哽咽。
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刘备望着铁窗外那一道惨白的月光,叹了口气。
“宣高,别怪子方。这地方……是冷了些。”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我刘备自黄巾起,便立志匡扶汉室。辗转半生,眼见天下将定,却不想……会死在这异国他乡,悬首示众。”
他笑了笑,那笑声里,是无尽的苍凉。
“真是可笑,可叹。”
“主公此言差矣。”
黑暗中,法正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算计?
“从账面上看,我们不亏。”
此言一出,连臧霸都愣住了,扭头看向这个疯子。
法正靠着墙,慢慢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我等区区数人之性命,换数万百姓安然入境,换我大汉血脉在南中扎下根基。楼陀罗倾五万大军而来,却只抓到我们几个光杆,他损兵折将,一无所获。主公,这笔买卖,血赚。”
“噗……”
臧霸一个没忍住,竟被逗笑了,“他娘的,还是孝直你会算账!被你这么一说,老子感觉这颗脑袋,值钱了不少!”
地牢里压抑的气氛,被这句混不吝的话冲淡了些许。
刘备看着法正,又环视了一圈黑暗中看不清面容的众人,心中的愧疚却愈发沉重。
“可你们……本不该如此。”
“孝直,你是经天纬地之才,本该在朝堂之上,辅佐明君。子仲,你富甲一方,何苦随我趟这浑水。还有宣高,叔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陈到身上,声音艰涩。
“尤其是叔至。从涿郡乡野,到今天。你跟着我,福没享过一天,罪却一桩没落下。我刘备……终究是负了你。”
说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沉重的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竟是要对众人行礼。
“主公不可!”
众人大惊。
陈到更是猛地向前一扑,沉重地单膝跪下,铁链砸在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主公!”他抬起头,声音哽咽,眼神却亮得吓人,“到之一生,能追随主公,便是最大的幸事!我的命,从在死人堆里被主公拉出来的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马革裹尸,是我的本分,更是我的荣耀!”
“说得好!”臧霸一拍大腿,慨然大笑,“怕个球!等到了下边,老子先去阎王爷那儿告他娘的一状,就说孔雀王朝那帮孙子不讲武德!然后咱们兄弟几个,再凑一桌,喝他个天翻地覆!”
他咧开大嘴,冲着角落里已经吓傻的糜芳喊道:“子方,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还得你掏钱请客呢!”
糜芳呆呆地抬起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下……下边……也要钱?”
“……”
整个地牢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就连刘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胸口震动,牵扯着伤口,却痛快至极。
地牢之中,忠义之气驱散了恶臭与绝望,几人谈及往事,时而唏嘘,时而大笑,竟似忘却了明日之期。
次日拂晓,牢门被粗鲁地撞开。
如狼似虎的士兵将他们拖出,押往河谷口的空地。
空地上,数具高大的绞刑架在晨曦中投下狰狞的阴影。
四周,早已被驱赶来的骠国、盘越国、掸国的旧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眼神复杂,有仇恨,有麻木,也有几分好奇。
楼陀罗一身戎装,趾高气扬地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指着被押解上台、屹立不屈的刘备等人,用当地语言大声咆哮:
“看清楚了!这些就是侵占你们家园、掳走你们亲人的汉人!几年前,汉朝大军踏平你们的国家,抢走你们一百五十万父兄子弟!那时,我孔雀王朝正值内乱,无力相助,让你们受苦了!”
他的声音极具煽动性,手指几乎戳到刘备脸上:“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我,楼陀罗,奉伟大的阿育那伽国王之命,来了!今天,就用这些汉狗头领的鲜血,祭奠你们的亡魂!这,只是开始!”
他挥舞着拳头,发出狂热的誓言:“杀了他们,我们就会挥师北上,攻入汉地!不仅要救回你们的亲人,更要让那所谓的‘天朝上国’知道,我孔雀王朝的威严,不容侵犯!这片土地,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哦——!”
被勾起惨痛记忆和复仇欲望的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们挥舞着拳头,仇恨的目光聚焦在刘备几人身上,场面狂热至极。
楼陀罗志得意满,享受着台下狂热的欢呼与台上囚徒的绝望。
他高高举起右手,如同命运的裁决之杖,猛地挥下——
“行刑!”
刽子手的手握上了绞盘的杠杆。
刘备闭上双眼,他此生,无愧于心。
刘备、法正、陈到、臧霸、糜竺、糜芳等人相看一眼,都露出了微笑,相约来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