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志生那天在车上跟她说的一句话。他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那代人了,他们不觉得买房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他们更愿意租房,把钱花在体验生活上。”她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志生是在为自己的事业找理论依据。但现在想起来,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你想说什么?”简从容问。
“我想说,久隆和巨龙不能只做住宅开发了。”简鑫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算过一笔账,久隆现在的业务结构里,住宅开发占了将近七成,商业地产和物业服务占两成,其他业务不到一成。这种结构,在市场向上的时候没问题,但一旦市场下行,风险会非常大。”
简从容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拿烟盒,又放下了,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盼梅转型,是因为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巨龙和久隆加起来,一年营收上百个亿,员工上千人,你说转就转?”
“不是转,是调整。”简鑫蕊纠正道,“爸,我不是说要放弃地产,我是说不能只靠地产。你看看现在的大环境——人口老龄化,出生率下降,城镇化率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几,大规模的城市扩张不会持续太久了。以后的市场是什么?是存量更新,是城市运营,是服务。房子盖好了不是结束,是开始。谁能在‘住得好’这件事上做出文章来,谁才能活到下一个十年。”
简从容靠在沙发上,目光越过简鑫蕊的头顶,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上。东莞的天很少有这么干净的时候,今天难得地透亮,能看到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
“你妈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简鑫蕊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忽然提起母亲。
简从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我那时候跟你说,让她放心,你是一个有远见的孩子,做事有分寸,能力更不用说。”
简鑫蕊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今天说的这些,”简从容顿了顿,“我也想过,巨龙集团上次刚经历过一场危机,现在如果蓦然发展别的业务,会对房地产业务产生很大冲击。”
“你的担心是对的,一个主打房地产开发销售的公司,突然做其他生意,对主业影响是很大的,爸,我感觉巨龙集团主业要从房地产开发转到房地产服务业上,尽量减少重资产。”
简从容看了她几秒钟,忽然也笑了。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简鑫蕊看出来了,那是满意的意思。
“说说你的想法。”简从容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你想怎么调?”
“我想分三步走。”她说,“第一步,住宅开发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我们不再盲目拿地,而是精选城市的核心地段,做高溢价、高附加值的产品。现在的改善型需求还在,只是刚需被透支了。那些手里有钱的人,他们不是不想买房,是市面上没有他们想买的房。”
“第二步,把物业服务和社区运营做起来。久隆的物业公司一直是亏钱的,每年都在用地产的利润补贴。但爸你想过没有,物业公司手里握着的是几十万家庭的入口。这几十万人要吃饭、要买东西、要孩子上课、要老人看病,这些都是生意。我们不需要自己干,但我们可以搭平台,让别人来干,我们收服务费。物业公司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这个账是算得过来的。”
简从容没有表态,但手指不叩了,这说明他在认真听。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寻找第二增长曲线。我不建议像有些企业那样,看什么赚钱就投什么,搞多元化,最后什么都没搞成。久隆的优势在于我们对‘空间’的理解和运营能力。我们做了这些年地产,我们知道一个空间怎么设计最合理、怎么运营最有效。这个能力是可以迁移的。”
“迁移到哪里?”简从容问。
“产业园、长租公寓、养老社区。旅游开发,”简鑫蕊说这三个词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来了,“产业园,政府需要,企业需要,而且模式成熟,顾盼梅的恒泰集团已经在做。长租公寓,政策支持,市场需求大,虽然利润薄,但现金流稳定,抗周期能力强。养老社区——这个是我最看好的。”
简从容眉头动了一下。
“中国正在进入老龄化社会,这不是新闻,但大家都在说,没人真正在做。爸,你想想,现在的养老院是什么样?要么是高端得离谱,一个月两三万,普通人住不起。要么是条件差得让人心酸,老人进去像坐牢。中间那个巨大的空白市场,没有人填。巨龙和久隆有地产开发的能力,有物业管理的经验,有政府关系,有资金实力——这件事,我们不做,谁做?”
“还有就是旅游业,这是投资少,见效快的产业,国家也在提倡,现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对旅游产品的需求也在成倍增加!”
简鑫蕊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简从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很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这是顾盼梅的建议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简鑫蕊说,“不过我们很久以前在一起聊过。”
简从容转过身来。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模糊,但简鑫蕊能看见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巨龙集团第一次走出东莞、去广州拿地的时候,父亲站在工地上一块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塔吊,就是这种眼神。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静的、确认了什么的眼神。
“养老社区这个方向,”简从容走回来,重新坐下,“你再细化一下,下周拿个方案出来。”
简鑫蕊心里一跳,面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产业园和长租公寓,先不急。你把养老这件事想透,想透了再动。巨龙这边,我让人把建材和物流的数据整理一份给你,你看看有没有可以协同的地方。”
“好。”
简从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志生这两天联系你了吗?”
简鑫蕊的手微微一顿,茶杯在杯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偶尔发条微信,他最近很忙。爸,我和志生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简从容看了她几秒钟,没有再追问。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了,这个动作在短短半小时里已经重复了四五次。
“你妈当年说那些话,”他忽然说,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疙瘩。”
简鑫蕊没有接话。
“她不是看不上志生。”简从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简鑫蕊,而是看着茶几上那盆小小的文竹,“她是看不上志生当时的样子。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没有自己的事业,靠老婆家的资源过日子。你妈那个人,嘴毒,心不毒。她说的那些话难听,但她怕的是你以后吃苦,她不了解志生。”
“爸,别说了。”简鑫蕊的声音有些发紧。
“好,不说了。”简从容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妈走了,这个家还在。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回来跟我说。”
简鑫蕊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在茶杯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她飞快地擦了,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等我把大体方案做出来,我再发你邮箱里。”
“等一下。”简从容叫住她。
简鑫蕊转过身。
“你刚才说的那个养老社区,”简从容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你妈生前说过类似的话。她说,等她退休了,要找一帮老姐妹住在一起,有人做饭,有人打牌,有人聊天,不用看儿女的脸色。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简鑫蕊愣在原地,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惜她没等到。”简从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湖面,但简鑫蕊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你做吧。做成了,就当是替你妈圆了一个梦。”
简鑫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顾盼梅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跟我爸聊完公司的事。我说想做养老社区,他同意了。”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她也不急,把手机握在手里,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的样子——坐在阳台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阳光照在她灰白的头发上,亮亮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妈,你不用总是担心女儿。
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顾盼梅回了三个字:
“太好了,但动作要快,时间就是金钱。”
简鑫蕊走出巨龙集团的大楼,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朝停车场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装上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