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又重复了一遍，“黄家人，黄八。”二宝皱着眉说，“是那个老混蛋，他怎么在这儿？”男人问，“你认识？”二宝说：“有过一面之缘，他不是黄家的核心成员之一吗，他怎么会在这儿？”男人说：“他是下来淘宝的，也是黄家家主安排下来盯梢的。”“这里虽然不是黄家的地盘，但这里最容易出宝贝，物美价廉，因为到这里来的都是亡命徒，有时候为了生活，会被迫变卖自己手里的宝贝。”“还有一些在外面不好出手的违禁品，有会......男人喉结滚动，手背青筋暴起却纹丝不动，腕骨被罗强扣得咯吱作响，冷汗瞬间浸透后颈衣领。他咬牙低吼：“你……你认识我家主子？”罗强没答，只松开手，拇指在袖口慢条斯理擦过一痕汗渍，抬眼时眸底幽沉如古井，“黄强在哪儿。”不是问，是钉。那大汉倒退半步，脸色发白，喉结上下一滚，竟没再拦，侧身让开窄道，哑声说：“三楼‘雾庐’，自己上去。”二宝跟在罗强身后踏上旋转铁梯，阶梯每一步都发出空洞回响，像踩在锈蚀的肋骨上。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料、陈年酒气与一丝极淡的腥甜——是蛊虫蜕皮后渗出的腺液味，薄而锐，钻进鼻腔便勾得人太阳穴突突跳。他悄悄摸了摸藏在腰后的青铜铃铛，那是唐暖宁亲手所铸，内嵌三枚镇魂银针，遇阴邪之气自鸣三声。此刻铃铛静默如死物，可他指尖触到铃身时，却觉一股微麻顺着指腹窜上小臂。“它醒了。”罗强忽然停步，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阴蛊……是它的‘引子’。”二宝瞳孔骤缩。引子——苗城失传百年的活体信标，以幼童脐带血饲养三年，再剜其左眼炼成琥珀状晶核，可感应阴蛊百里之内行踪。此术早已被列为禁蛊，因炼制过程需七名未满七岁孩童献祭，且晶核一旦离体超过十二个时辰，宿主必暴毙而亡。“谁在用引子？”二宝声音绷紧。罗强转身，昏黄壁灯下，他左眼瞳仁泛着诡异的灰翳，像蒙了一层陈年蛛网。“黄强不敢用。”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是黄双。”二宝脚下一滞。黄双——黄强那个疯批妹妹，十年前因私炼噬心蛊反噬，神智尽毁，常年锁在黄家地窖，靠吊命蛊续着一口气。她连话都说不全，怎可能操控引子？罗强似看穿他所想，冷笑一声：“疯子最懂疯子。阴蛊认的是怨气，不是脑子。”他抬手推开三楼尽头那扇雕着盘虺纹的乌木门，浓烈檀香扑面而来，几乎呛人泪下。雾庐内雾气氤氲，非水汽，而是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蛊丝在空气中浮沉，织成一张流动的网。正中紫檀案几上，一枚龙眼大的暗红晶核静静悬浮，表面裂纹如蛛网蔓延，每一道缝隙里都蠕动着米粒大小的黑点——是活的。黄双就坐在案几后。她瘦得脱了形，裹着件猩红鹤氅，枯枝般的手搭在晶核两侧，指甲漆黑尖长，指尖正缓缓渗出黑血，一滴、两滴、三滴……尽数坠入晶核裂隙。黑点随之膨胀，簌簌震颤，嗡鸣声越来越响，像千万只毒蜂在耳道里振翅。“哥……”她忽然开口，声如砂纸刮过朽木，头却没抬，浑浊眼球直勾勾盯着晶核，“它……饿了。”黄强站在她斜后方，玄色长衫一丝褶皱也无，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听见妹妹开口，他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淡淡道：“再喂三滴，引子够用了。”二宝屏住呼吸，指尖已扣住铃铛机关。就在此时，晶核猛地爆发出刺目红光！嗡——！整座雾庐的蛊丝骤然绷直，齐齐转向东南方向！黄双喉咙里滚出嗬嗬怪笑，枯爪猛然攥紧晶核，黑血喷溅而出，染红她半张脸。“找到了！”黄强霍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城西旧蛊场，子时！”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清越一声：“黄先生好记性。”众人齐齐一震。罗强闪电般拽住二宝后颈往自己身后按，黄强却已抬手，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起一团幽蓝火焰——那是黄家祖传的‘焚心焰’，专烧蛊虫神识，沾之即溃！门被推开。林洛晨立在门口，月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端着一只青瓷盏，盏中清水澄澈，映着廊下灯笼微光，轻轻晃荡。他目光扫过黄双手中滴血的晶核，又掠过黄强掌心跃动的蓝焰，最后落在二宝脸上，眼神极淡，却让二宝后颈汗毛陡然竖起。“你……”黄强眯眼，“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洛晨缓步进来，青瓷盏稳如磐石，水波不兴。“顺路。”他语气平和，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听说黄小姐的引子快撑不住了，特来送一味药引。”黄双突然嘶叫起来，枯爪猛拍案几，晶核应声炸裂！黑点四散飞溅，其中三枚直扑林洛晨面门——林洛晨手腕轻翻。青瓷盏倾泻，清水泼洒如幕。三枚黑点撞入水中，瞬间化为三缕青烟，滋滋作响，随即消散。而盏中水，依旧清亮，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黄强瞳孔骤然收缩。这是“凝渊诀”——林家失传百年的控水秘术，传说练至大成者，可令江河倒流，水为兵刃，亦为牢笼。“你……”黄强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你是林家后人？！”林洛晨将空盏置于案几一角，指尖轻叩盏沿，三声脆响，如磬音破雾。“林洛晨。”他抬眸，眼底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奉薄总之命，取阴蛊。”黄强沉默三秒，忽然低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却冷得瘆人。“薄宴沉？呵……他以为苗城是港城码头，任他调兵遣将？”他掌心蓝焰暴涨，灼得空气扭曲，“林公子，你可知这引子为何能寻到阴蛊？”林洛晨未答，只垂眸看着自己右手食指——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一粒血珠，正沿着指尖缓缓滑落。黄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意加深：“因为阴蛊……认得你的血。”二宝浑身一僵。罗强按在他后颈的手骤然收紧。林洛晨终于抬眼，嗓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如冰锥凿地：“所以，当年在津城老宅地窖，喂我喝下蛊血的人……是你。”黄强笑容倏然冻结。十年前，林家老宅大火焚尽三进院落，林洛晨于废墟中被救出，高烧七日不退，醒来后左腕多了一枚暗红胎记，形如蜷缩幼蛊。太医束手无策，薄宴沉亲自携唐暖宁赴津，以金针渡厄才保下他性命。彼时无人知晓，那场火，是黄强亲手点燃；那蛊血，是他撬开林洛晨牙关灌进去的。“你早知道？”黄强声音沙哑。林洛晨指尖血珠坠入青瓷盏，晕开一小片殷红。“三年前查到火场残渣里的磷粉，产自苗城黄家密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双仍在滴血的指尖，“而引子认血，只因我血脉里，本就养着它的一魄。”雾庐内死寂。唯有黄双喉咙里嗬嗬作响，枯爪痉挛着抓挠案几，指甲崩断，血肉翻卷。黄强忽然收了蓝焰，负手而立，神色竟恢复平静：“所以，你接近薄梦楚，也是为了引它出来？”林洛晨摇头：“她只是恰好……成了钥匙。”“什么钥匙？”“阴蛊择主，不看强弱，只认‘契’。”林洛晨看向二宝，“薄梦楚生辰八字，与我命格相克相生，她靠近我，我体内蛊魄便躁动。而阴蛊，正需要这种躁动来破封。”二宝如遭雷击。原来他日夜守在宝贝身边，并非只是保护。而是以身为饵，借宝贝纯阳之气，煨他血脉里蛰伏十年的蛊魄，诱阴蛊自投罗网。“你利用她？！”二宝声音发紧。林洛晨终于侧首看他，目光沉静如古井：“若非如此，她早已被阴蛊盯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黄先生，您忘了——阴蛊第一口，从来都咬向至亲之人。”黄强脸色霎时惨白。黄双——他唯一血脉相连的妹妹，正是阴蛊当年逃遁时，留下的第一道锚点。雾气翻涌，蛊丝无声震颤。林洛晨从怀中取出一截枯枝，通体漆黑，末端却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苗城禁蛊名录第三十七页，‘归寂木’，百年一现，可缚阴蛊三刻。”他将枯枝置于案几，推至黄强面前，“交出阴蛊，归寂木赠你。否则……”他抬眸，眼底寒潭翻涌，“今夜子时，我将携薄总手谕，率城主府三百甲士，踏平黄家蛊冢。”黄强盯着那截枯枝，喉结剧烈滚动。归寂木是苗城传说，连城主都只当是古籍讹传。若真有此物……“你如何证明？”他哑声问。林洛晨伸出左手。腕间那枚暗红胎记，正随他心念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皮下缓缓苏醒。黄强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博古架，一只青釉瓶坠地碎裂，清脆声响刺破死寂。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震得雾气翻涌：“好！好一个林洛晨！好一个薄宴沉！”他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弯腰拾起归寂木，枯枝入手刹那，竟泛起微弱金芒，“阴蛊在旧蛊场第七号地窖，子时三刻破封。我给你……两个时辰。”林洛晨颔首，转身欲走。“等等！”黄双突然扑来，枯爪直抓他咽喉！罗强横身挡下，却被一股巨力掀飞撞向墙壁，闷哼一声滑落。黄双指甲距林洛晨咽喉仅剩三寸——林洛晨抬手，两指精准夹住她指尖。黄双瞳孔骤然扩散，喉咙里发出幼兽濒死般的呜咽，枯爪颤抖着，竟主动将指尖往他指缝里送，仿佛朝圣。“它……喜欢你……”她吐出破碎气音，浑浊眼泪汹涌而出，“别……别杀它……”林洛晨凝视她溃散的瞳仁，良久，松开手。黄双颓然跪倒，额头抵着冰冷地面，脊背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林洛晨不再看她，对二宝道：“走。”二宝盯着地上那滩混着黑血的泪痕，胸口发闷。他忽然明白，黄双不是疯，是清醒地疯着——清醒地看着自己成为容器，成为祭品，成为哥哥野心路上最锋利的刀。他快步跟上林洛晨，经过罗强身边时，老人正扶墙挣扎起身，左眼灰翳更浓，嘴角渗血，却对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小子……记得替我……谢薄太太……那年……她给的续命蛊……”话未说完，人已软倒在地，气息微弱如游丝。二宝心头一沉。林洛晨脚步未停，只在门边略作停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罗叔撑不过今夜。黄家不会救他——他偷了黄双的引子配方。”二宝猛地抬头。林洛晨已迈出门槛，月光落在他肩头，清冷如霜。“去公主山。”他说，“宝贝还在等我们。”山风忽起，卷走最后一缕雾气。远处，苗城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倾泻人间。而公主山巅，宝贝正踮脚张望山道，马车旁，苗顺兮仰头数着漫天星子，包满笑着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林洛晨远远望着那团暖融融的光，腕间胎记悄然隐没，仿佛从未搏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二宝耳中：“回去后，别告诉宝贝，今晚见过黄双。”二宝怔住。林洛晨已抬步向前，背影挺直如松，月光为他镀上薄薄银边，像一柄收鞘的剑，锋芒尽敛，唯有寒意，丝丝缕缕，渗入山风。“为什么？”二宝追上去问。林洛晨脚步未停，目光仍望着山巅灯火：“因为有些真相，要等她足够强大时，才能承受。”山道蜿蜒，灯火渐近。苗顺兮第一个看见他们，挥手高喊：“二宝！洛晨哥哥！你们可算回来啦——”宝贝旋风般冲下山坡，马尾辫在夜色里划出活泼弧线，一把拽住二宝胳膊：“二哥哥你去哪儿啦！我刚数完星星，还给你留了最大一颗！”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玉珏，雕着展翅凤凰，凤目嵌两粒微光萤石，在夜色里幽幽闪烁。二宝心头一热，下意识想接。林洛晨却伸手，轻轻覆上宝贝手背，将玉珏按回她掌心。“留着。”他声音温和，指尖微凉，“等你及笄那日，再给我。”宝贝眨眨眼，忽而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拉钩！”她的小拇指灵巧勾住他尾指，用力一绕。林洛晨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腕间胎记在暗处，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集市隐约的笙歌。苗顺兮跑近，笑着递来两盏琉璃灯，灯罩绘着缠枝莲，烛火在莲心温柔摇曳。“喏，一人一盏！苗城规矩，登顶前要点灯祈福——”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洛晨沉静眉眼，又落回宝贝笑靥如花的脸上，声音忽然清亮起来，“祈愿所爱之人，平安喜乐，长长久久！”宝贝举起灯，烛火映亮她整张小脸，像捧着一小簇不灭的星辰。林洛晨接过琉璃灯，指尖触到灯柄内侧一道细微刻痕——是极小的“楚”字，笔画稚拙，却力透灯壁。他指尖一顿，抬眸望向苗顺兮。苗顺兮正仰头看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耳尖却悄悄红了。林洛晨缓缓吹熄自己灯中烛火。黑暗降临的刹那，他听见心底某个角落，传来冰层碎裂的轻响。很轻。却足以惊起整个寒冬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