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几乎全无,只有前方老者手中一盏油灯散出昏黄光晕。灯火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宛如鬼魅。
跛足汉子在身后低声咒骂:“这鬼地方……”
“噤声。”老者嘶哑的声音从前传来,“矿道深处回声大,惊扰了‘东西’,谁都别想出去。”
“什么东西?”有人问。
老者没有回答。
坑道蜿蜒向下,坡度渐陡。脚下开始出现积水,深及脚踝,冰冷刺骨。水中漂浮着黑絮状物,不知是腐烂的植物还是矿渣。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阔。
油灯光晕扩散,照亮一处天然岩洞。洞顶高约三丈,倒悬着犬牙交错的钟乳石,水珠滴落,在下方水潭中荡开涟漪。洞壁可见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残留着锈蚀的铁环、断裂的绳索,还有几辆倾覆的矿车骨架,半泡在水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中央——那里赫然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高约五尺,表面光滑如镜,在灯火映照下泛出幽暗光泽。碑身无字,只在上方三分之一处,刻着一个深深的图案:
三条波浪线,上方一点。
“又是这标记。”宁远低语。
老者走到石碑前,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碑面。他独眼中流露出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痛楚。
“三十一年前,这里死了七十二个人。”他嘶声说,“黑曜石矿的矿工、押运的镖师、商队的伙计……还有几个,身份不明。”
跛足汉子忍不住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者转头,独眼扫过众人:“你们来查案,竟不知当年事?”
燕知予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所知,仅限于三十一年前有一支从滇南返回的商队,在此遇袭覆灭,全员罹难。商队首领身份特殊,似与朝廷勋贵有关。事后,此处矿场彻底废弃。”
“身份特殊?”老者嗤笑,“何止特殊。那支商队押运的根本不是寻常货物,而是——”
他忽然住口,侧耳倾听。
岩洞深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很多只脚在碎石上爬行。
老者脸色微变,低喝:“快走!它们醒了!”
话音未落,黑暗中陡然亮起无数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如鬼火浮动。
“是蝙蝠?”行止握紧竹杖。
“不是蝙蝠。”老者语速加快,提起油灯,快步走向岩洞另一侧的窄道,“是‘石虱’,食腐虫,闻到血腥味就会聚过来。你们谁身上带伤?”
跛足汉子和他的同伴脸色一白——他们确实有伤员。
老者骂了句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空气燃烧,发出刺鼻的硫磺味,那些绿光顿时骚动后退。
“跟上!别停!”
众人不敢怠慢,紧追老者冲入窄道。
身后,绿光如潮水般涌来,窸窣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尖锐的嘶鸣。空气中弥漫开腐肉般的恶臭。
窄道比来时更崎岖,不时有突出的岩石需低头躲避。宁远跑在燕知予身后,忽觉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看去,竟是一截半掩在碎石中的白骨,看形状是人手的前臂骨。
他心中一凛。
这矿道深处,到底埋了多少尸骨?
又奔了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油灯的光,而是天然的天光——从岩缝中漏下的、惨白微弱的日光。
窄道尽头,是一处更大的空间。这里显然是旧矿场的核心区域:岩壁上有规律的凿痕,地上散落着锈蚀的工具,角落堆着成筐的、早已化作尘土的矿石。最显眼的是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竟摆着一套完整的茶具——紫砂壶、三只茶杯,甚至还有一只小炭炉,炉中炭火已冷,但茶壶尚温。
石台旁,坐着一人。
那人背对入口,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手中物件在指间翻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灯光映亮他的脸。
约莫五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肤色因常年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但双目炯炯有神,鼻梁挺直,唇角有深深的法令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左眉骨斜划至右额角,虽已愈合多年,仍能想见当初伤势之重。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宁远脸上。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宁家的小子……长这么大了。”
宁远喉结滚动,上前一步:“晚辈宁远。前辈……可是赵仲衡赵校尉?”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起手中把玩之物。
那是一枚黑玉棋子,雕成龙衔梅花之形,在昏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龙衔梅。”他摩挲着棋子表面,“南疆召龙土司嫡系信物。三十一年前,那支商队的首领怀里,就揣着一枚这样的棋子。”
跛足汉子失声:“商队首领是土司的人?”
“是,也不是。”赵仲衡——或者说,眼前这人——将棋子放下,拿起紫砂壶,倒了三杯茶,“坐吧。跑了半夜,喝口热茶。”
他的态度过于平静,反而让众人心生警惕。
燕知予没有动,目光扫过石台:“前辈在此等候多时?”
“不算久。”赵仲衡端起一杯茶,轻轻吹气,“从你们进黑石口,到被老疤带到这里,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我算着时间煮的茶,刚好。”
“老疤”自然是指那独眼老者。老者此时已退到岩壁阴影中,默默站立,如同石雕。
“前辈知道我们会来?”燕知予问。
“知道。”赵仲衡抿了口茶,“从少室山到汜水镇,从钻天缝到黑石口,这一路的‘标记’,有些是我留的,有些是别人留的。但目的都一样——把该来的人,引到这里来。”
宁远沉声:“引我们来,所为何事?”
赵仲衡抬眼看他,眼神深邃:“为了三十一年前的真相。也为了……宁氏一族的宿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靛蓝布衣下摆垂至脚踝,他走动时,左腿明显有些不便,但腰背挺直,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仪态。
“在说旧事前,我先问一句。”赵仲衡目光扫过跛足汉子等人,“你们几个,是‘先生’麾下,还是‘影卫’暗桩?亦或是……澜沧土司派来清理门户的?”
跛足汉子脸色一变,手下意识按向腰间。
行止竹杖微抬。
气氛骤然紧绷。
赵仲衡却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不必紧张。在这矿洞里,你们谁也别想动手。老疤手下那些人,都是当年矿工的后裔,他们的父兄死于三十一年前那场祸事,对任何外来者都满怀恨意。若非我压着,你们进谷口时,就已成箭下亡魂。”
他顿了顿,又看向燕知予:“至于你们——少林的信物,天机阁的暗记,还有宁家小子……身份倒是清楚。但你们背后,是否也有别的牵扯?”
燕知予坦然迎视:“晚辈奉少林方丈之命南下查案,只为查明三十一年前真相,厘清《梅花谱》残页与宁氏、土司、影卫之间的纠葛。至于其他,一概不知,亦无意涉足。”
“好一个‘一概不知’。”赵仲衡点头,“但江湖事,朝廷案,往往身不由己。你们既已卷入,想抽身,难了。”
他走回石台边,从台下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
包裹不大,约一尺见方,因年代久远,油布已泛黄发脆。
“三十一年前,我奉命护送一支特殊队伍。”赵仲衡缓缓开口,“队伍名义上是‘朝廷赏赐澜沧土司的贡品押运队’,但实际上,押送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三个人。”
“三个人?”宁远皱眉。
“两个前朝皇室遗孤,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以及一位自称‘宁先生’的中年文士。”赵仲衡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他们的目的地是澜沧江畔的召龙土司府,任务是……以遗孤为质,换取土司对朝廷‘西南通道’的支持。”
燕知予心中一震。
前朝遗孤、宁先生、通道——这些线索,与之前推断的“先生”体系、影卫秘密通道、土司交易,完全吻合。
“那支商队,就是掩护?”她问。
“是。”赵仲衡点头,“商队首领姓杜,是滇南大商,也是土司在中原的代理人之一。他负责接应,将遗孤和宁先生伪装成商队成员,混在货物中运往南疆。我带的二十名边军精锐,则扮作镖师,暗中护卫。”
“然后呢?”跛足汉子追问,显然他也不知道这段秘辛。
“然后……”赵仲衡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我们在此处,黑石峒矿场,遭遇伏击。”
他解开油布包裹。
里面是几样物件:一枚锈迹斑斑的昭武校尉腰牌,一块烧焦的布料残片,几页字迹模糊的信笺,以及——半张泛黄的纸。
纸是微黄带褐的薄麻纸,边缘焦黑,似乎是从火中抢出。
纸上,赫然印着一个朱红印章。
梅花轮廓,中心一个“帅”字。
与少林残页上的朱印,一模一样。
“这是……”宁远呼吸急促。
“《梅花谱》最后一页的上半部分。”赵仲衡轻声道,“当年,宁先生临死前,将它塞给了我。他说……‘若日后有宁氏后人持下半页来寻,便将此物交还。若无人来,便让它永埋于此。’”
岩洞中寂静无声。
只有水滴落潭的“滴答”声,规律而空洞。
赵仲衡的目光落在宁远脸上,缓缓道:“宁先生,就是你的祖父,宁怀远。”
宁远身形一晃,扶住石台边缘。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真相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揭开时,巨大的冲击仍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祖父……他为何……”
“为何参与这等事?”赵仲衡替他问出,“因为他别无选择。宁氏一族,世代居于滇北,与澜沧土司有姻亲旧谊。前朝覆灭时,部分皇室成员南逃,其中一支被土司庇护。朝廷为安抚土司,默许其保有遗孤,但要求以‘通道控制权’为交换。而宁氏,因熟悉两地情势,被选为中间的‘联络人’,也就是‘先生’。”
他拿起那半张残页,指尖拂过“帅”字朱印。
“‘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席位——三方契约的执棋者。朝廷影卫、澜沧土司、宁氏代表,各持一份契约,共同推举一人为‘帅’,掌管通道密钥。三十一年前的那位‘帅’,就是商队首领杜老板。但他……死在了黑石峒。”
跛足汉子急问:“是谁伏击了你们?”
赵仲衡沉默良久。
岩洞深处的黑暗中,又传来窸窣声,这次更近,夹杂着低沉的、仿佛兽类磨牙的声响。
独眼老者老疤忽然出声:“主人,它们又来了。”
赵仲衡抬眼,看向众人身后。
黑暗中,幽绿的光点再次浮现,这次更多,更密,几乎连成一片绿莹莹的雾。腐臭味更加浓烈。
“先离开这里。”赵仲衡收起油布包裹,“旧事太长,一时说不完。但有一点可以告诉你们——”
他盯着跛足汉子,一字一句道:“当年伏击我们的,不是山匪,不是土司叛军,也不是朝廷其他势力。”
“而是另一批‘影卫’。”
“一批奉命来……灭口的影卫。”
话音落下,绿光已逼近至十丈之内。
窸窣声震耳欲聋。
赵仲衡厉喝:“走左边矿道!老疤,带路!”
独眼老者应声而动,冲向岩洞左侧一条隐蔽的岔道。
众人再无暇多问,紧随其后,没入黑暗。
身后,绿色的“潮水”涌过石台,吞没了茶具、炭炉,以及地面上散落的骨骸。
矿道深处,三十一年的血与秘,正随着这群不速之客的脚步,一点点重见天日。
而真正的猎手,或许早已等在出口。
他向前走去,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