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稍宽阔的平台——是早年供旅人歇脚的“腰亭”遗址。亭子早已坍塌,只剩几根石柱和半堵石墙。
“在此稍歇。”行止抹了把额上细汗,左肩伤口虽已包扎,但长时间用力牵马仍有些隐痛。
三人将马拴在石柱上,取出水囊饮水。
燕知予借着微光打量四周。石墙上依稀可见斑驳的彩绘,描绘着商旅驮马过山的景象,但年月久远,颜料剥落大半,只剩模糊轮廓。墙角堆着些烧黑的木柴,看样子不久前曾有人在此生火。
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灰烬,凑到鼻前。
“松木,混着……艾草。”她抬头,“三日内有人在此过夜,烧火驱寒,还用了防蛇虫的艾草。”
宁远也蹲下来,从灰堆旁捡起一小片深蓝色的布屑:“靛蓝粗麻,边缘有烧痕——与陈掌柜在马厩草料里发现的那片,质地相似。”
行止已走到平台边缘,俯身观察栈道上的痕迹:“马蹄印新旧交叠。新的蹄印窄而深,是滇马;旧的较宽浅,是我们这样的河曲马。但滇马的蹄印……不止三匹。”
“多少?”燕知予起身。
“至少五匹,可能更多。蹄印深浅不一,载重不同,但行进方向一致,都是往黑石口。”行止直起身,“灰绿劲装的那伙人,可能不止三个。”
“或者,他们还有同伙在前方接应。”燕知予思忖,“陈掌柜说那三人寄养了马,轻装前行。但若真是轻装,何必特意留滇马在汜水镇?除非……”
“除非那些马本就是障眼法。”宁远接口,“真正的队伍早已先行,那三人只是负责在汜水镇留下线索,误导我们注意马匹和果实。等我们被引向瘴雾林时,他们的大队人马早已在黑石峒布置妥当。”
燕知予颔首:“不错。所以土墙上的留言,‘穿山甲已候多时’——等的或许不是我们,而是他们自己人。只是被我们撞见了。”
“那留字之人……”行止皱眉。
“可能是另一股势力,故意让我们知道对方已先行。”燕知予目光沉静,“这一路,总有人在暗中递消息。钻天缝水洼的箭头、汜水镇马厩的碎布、土墙上的留言……看似帮我们,实则也在驱使我们加快步伐,与那伙灰绿劲装的人马在黑石峒撞上。”
“鹬蚌相争。”宁远低声。
“或许。”燕知予看向西南深谷,“但既已至此,退不得。我们需赶在天亮前通过黑石口,抢在他们‘迎客’布置完成前,先一步进入黑石峒地界。”
她解开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滑下,驱散了几分疲惫。
“走。”
三人重新上马——栈道至此稍宽,可容骑行。但速度仍不敢快,马蹄小心翼翼踏在残存的木板上,每一步都让人提心吊胆。
又行一个时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谷口在望。
那是一片极为狭窄的隘口,两侧黑色山岩如刀劈斧削,高耸入云,岩体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是黑曜石。隘口宽仅两丈,形如巨门,门内雾气氤氲,看不清深处景象。
“黑石口。”宁远勒马,“祖父说的‘黑货道’入口,就是这里。他说谷中白日泛光,夜里如鬼眼……”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栈道传来。
“追兵!”行止脸色一沉,“至少七八骑,速度很快。”
燕知予当机立断:“进谷!谷内地形复杂,易躲藏。”
三人催马冲进黑石口。
一入隘口,光线陡然暗淡。黑曜石岩壁吸收了大部分天光,谷内昏沉如暮。地面是经年累月冲刷形成的碎石滩,马蹄踩上去哗啦作响。雾气比外面更浓,带着一股奇怪的甜涩气息,像是腐烂的植物混合着某种矿物质的味道。
谷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有些是天然岩缝,有些似是人工开凿的矿洞。岩壁上随处可见开凿痕迹,还有些早已锈蚀的铁钎、废弃的矿车残骸。
“这里曾是矿场?”宁远环视四周。
“黑曜石矿。”燕知予回忆着舆图上的标注,“前朝曾在此开采黑曜石,用于宫廷祭祀器皿和贵族装饰。但因矿脉深入地下,常有毒气溢出,死伤过多,后来便废弃了。矿工们留下的坑道四通八达,有些甚至连通到南疆边境。”
她忽然勒马,侧耳倾听。
后方的马蹄声已追至谷口,但并未立即进入,似乎在犹豫。
“他们在等什么?”行止低语。
燕知予目光扫过岩壁,忽然指向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有标记。”
三人驱马近前。凹陷处的岩壁上,用红褐色的矿石颜料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三条波浪线上方一点,但这一点旁边,多了一道垂直的短划。
“水上一点,加一竖。”宁远辨认,“何意?”
燕知予思忖片刻:“若‘水上一点’是标记地点,‘加一竖’或许是……指示方向?或者警示?”
她抬头看向短划指向的方位——那是一条往左上方延伸的狭窄坑道入口,洞口被几块落石半掩,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进去看看?”行止问。
燕知予犹豫一瞬,摇头:“标记太明显,可能是陷阱。继续沿主谷走,但要留心——”
话音未落,后方谷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与人声呼喝。
“他们遇袭了!”行止愕然。
燕知予当机立断:“调头,回去看看——但保持距离,隐蔽。”
三人拨转马头,悄悄往回摸去。
绕过一个弯道,前方景象映入眼帘。
谷口处的碎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匹马,其中两匹还在抽搐,另一匹已不动弹。马旁倒着两个灰绿劲装的汉子,一人胸口中箭,另一人脖颈处插着一支短弩,皆已气绝。
还有三人正背靠背围成防御阵型,手持兵刃,警惕地盯着四周岩壁。为首者正是左腿微跛的那人,他右臂衣袖被划破,渗出血迹。
岩壁上方,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他们身着与岩石颜色相近的暗褐色短打,脸上涂抹着黑灰,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每人手中都端着劲弩,弩箭箭头在昏光下泛着幽蓝——淬了毒。
“矿匪?”宁远低语。
“不像。”燕知予眯眼,“阵型太整齐,配合默契,更像是……军伍出身。”
下方,跛足汉子厉声喝道:“哪条道上的朋友?拦路劫财,也得报个山头!”
岩壁上一片沉默。
许久,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黑石口,三十一年前就封了。活人莫入,死人莫出。”
跛足汉子脸色一变:“你是……守矿人?”
“矿早就没了。”那声音冷硬,“守的不是矿,是规矩。”
“什么规矩?”
“凡入此谷者,需报来路、陈事由、缴信物。”声音顿了顿,“你们报的是‘采药客’,可马鞍里藏着军制弩机,怀里揣着五台山的度牒——三样皆假,该杀。”
跛足汉子咬牙:“阁下既知我们身份,当知我们为何而来。行个方便,日后必有重谢。”
“重谢?”嘶哑声音嗤笑,“三十一年前,也有人说‘重谢’。结果呢?矿坑里多了七十二具尸骨,黑石河红了三个月。”
燕知予与宁远对视一眼。
七十二具尸骨——与清虚道长所述的、三十一年前滇南商队覆灭的死亡人数吻合。
跛足汉子显然也知道这段旧事,脸色更白:“那……那是意外!我们此行正是要查清——”
“查清?”声音陡然转厉,“查清了又如何?死人能复活?旧债能勾销?”
岩壁上的弩手齐刷刷抬起弩机。
跛足汉子急道:“且慢!我们……我们缴信物!”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因光线昏暗看不清纹样,但燕知予眼尖,瞥见牌上似乎刻着一朵……梅花。
岩壁上沉默片刻。
那嘶哑声音再度响起,却多了几分复杂情绪:“梅庄的‘寻梅令’……你们是‘先生’的人?”
跛足汉子不答,只道:“信物在此,可否通行?”
又是一阵沉默。
“令是真的。”嘶哑声音缓缓道,“但持令者,未必是友。三十一年前那场祸事,‘先生’也脱不了干系。”
“阁下——”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声音不容置疑,“入谷者,皆需验明正身。若真是‘先生’所遣,自会有人来接。若假……黑石口的坑洞,不差多埋几个。”
跛足汉子脸色变幻,显然在权衡。
燕知予低声道:“他们要内讧。我们趁乱走。”
三人悄悄后退,打算从另一条岔路绕开。
然而刚退几步,岩壁上那嘶哑声音忽然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那边的三位,既来了,何必躲藏?”
行止身形一僵。
燕知予深吸一口气,知道藏不住了,干脆牵着马走出阴影。
岩壁上的弩手齐刷刷调转方向,十余支弩箭对准三人。
跛足汉子也愕然回头,看见燕知予三人,眼中闪过惊怒:“是你们!”
嘶哑声音的主人——一个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疤痕的老者,从岩壁上一处平台缓缓站起。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燕知予三人,最终落在燕知予腰间悬挂的玉佛挂件上。
“嵩山少林的信物。”老者嘶声道,“慧觉那老和尚,还没死?”
燕知予抱拳:“晚辈燕知予,奉慧觉方丈之命,南下查案。”
“查案?查三十一年前的旧案?”
“是。”
老者独眼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如夜枭啼哭:“三十一年了……终于又有人敢来查了。好,好。”
他抬手一挥。
岩壁上的弩手齐齐收起弩机,身形一晃,竟如壁虎般贴着岩壁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谷底,将三方人马围在中间。
“既然都是‘旧案’相关之人,那便一并请吧。”老者转身,走向那条有标记的坑道入口,“我家主人,已等候多时了。”
“主人?”跛足汉子惊疑,“黑石口何时有了主人?”
老者回头,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黑石口从来都有主人。只是三十一年前那场血洗后,主人不愿再见外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至于我家主人是谁——”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穿山甲’么?”
“跟我来便是。”
独眼老者的话音落下,黑石口内陷入短暂沉寂。
“穿山甲”三个字,如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跛足汉子与同伙交换眼神,惊疑不定;燕知予握紧缰绳,指尖微凉;宁远则呼吸一滞,目光死死锁住老者佝偻的背影。
“阁下是……”跛足汉子率先开口,语气试探。
老者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示意跟上:“有话,见了主人再说。这谷口风大,老骨头受不住。”
他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当,左腿微跛的痕迹比跛足汉子更隐蔽,若非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十余名暗褐短打的弩手无声散开,形成松散的包围圈,将三方人马裹挟其中。
燕知予与行止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眼下局面,硬闯不智。岩壁上的弩手居高临下,谷道狭窄,马匹难以腾挪,一旦冲突,必是惨烈结局。何况,他们本就是为“穿山甲”而来。
“下马,牵行。”燕知予低声道,率先翻身落地。
宁远与行止紧随其后。灰绿劲装的三人犹豫片刻,也收了兵器,将重伤倒地的同伴扶起,跟了上来。
一行人随着老者走向那条有标记的坑道。
坑道入口被乱石半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老者俯身钻入,身形没入黑暗。燕知予正要跟上,行止抢先一步:“我探路。”
他矮身钻入洞口,片刻后,声音从内传出:“安全,但极窄。”
燕知予第二个进入。甫一入内,便觉空气骤然阴冷潮湿,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隐约的金属锈蚀气息。坑道狭窄低矮,须得弯腰前行,岩壁触手湿滑,布满墨绿色的苔藓。